第18章 一个名字,把胡党余脉从坟里拽出来了!
偏库里那一瞬间,静得连灯芯炸开的轻响都听得见。
赵明修站在灯下,脸上半点血色也无,眼神却反而比刚才更冷了。
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的人,终於决定把后面那口更大的锅,狠狠乾脆地掀出来。
蒋瓛站在桌案另一侧,手按著那几页旧卷宗,声音依旧平平的。
“说。”
赵明修看著他,又看了眼陆长安,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古怪得很。
像自嘲。
又像发狠。
然后,他低低吐出三个字:
“季成礼。”
这名字落下来的一瞬间,陆长安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因为这名字他多熟。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不熟。
可正因为不熟,他才更知道事情不对。
能让赵明修在这种时候吐出来,还特意强调“中书旧案里”的名字,绝不可能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鱼小虾。
蒋瓛的目光也骤然沉了。
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
“哪个季成礼?”
赵明修笑了一声,笑得嗓子都发哑了。
“蒋大人是真不记得,还是不肯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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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没接他的挑衅,只冷冷盯著他。
赵明修却像已经彻底豁出去了,索性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胡相倒后,中书旧吏、经歷、检校、书办、吏目,一批批地查,一批批地散,一批批地死。可再怎么查,也不是人人都有名有姓掛在案上。”
“季成礼,就是那些没被掛出来、却一直在暗处收尾的人之一。”
陆长安眼皮微微一跳。
收尾。
这个词一出来,分量就彻底不一样了。
一个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台前那几个跳得最凶的人。
而是后头负责擦脚印、抹痕跡、替人把帐补平、把名字抹掉、把死人安排成病死的那批人。
这种人不一定官大。
却一定够脏、够稳、够懂规矩。
最可怕的是,他们往往活得比台前的人久。
因为所有风都先刮死了前头的树,后头贴著地长的草,反而容易留下来。
蒋瓛缓缓问:
“季成礼在中书旧案里,何职?”
“原先不算官。”赵明修盯著桌上卷宗,声音慢得像在一点点往外拽线头,“只是个掛在经歷司外头、专做誊抄与核补的旧书吏。”
陆长安听到这儿,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好傢伙。”
真是好傢伙。
一个书吏。
又是一个不起眼的书吏。
上辈子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角色。
职位不高,存在感不强,平时开会都轮不到发言,结果一出事你才会发现——
他经手过的东西,能从报销单一路串到老板签字页。
这种人平时像灰。
可越像灰,越能无声无息地沾得到处都是。
蒋瓛目光如刀。
“继续。”
赵明修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
“蒋大人,你不妨先叫人去翻翻胡相案后,那批『散出中书旧房,另归各司收用』的旧名单。”
“季成礼若真在里头,你们翻到了,又如何?”
“翻不到,又如何?”
蒋瓛的眼神瞬间更冷。
这不是单纯在卖关子。
这是在提醒他们——
这人,可能根本不在明面名单里。
或者说,即便当年在,也已经被人洗得差不多了。
可赵明修这一句,反而让陆长安脑子里一根线瞬间绷紧了。
他忽然上前两步,把桌上的那页补录册、提审录、领物单全摊开,然后盯著那几处籤押和日期,看了片刻,忽然问:
“蒋大人。”
“说。”
“詔狱那位顾姓旧吏,是哪一年『病死』的?”
蒋瓛几乎不假思索。
“洪武十二年冬。”
陆长安心头一跳。
他又看向补录册上的日期。
“这批秋粮补录,是洪武十三年春。”
“差了不到半年。”他抬头看向赵明修,“也就是说,顾姓旧吏刚『病死』,你们户部这边就开始用一个带顾字籤押的人送补录册进来。”
“你说这是巧,我是不信的。”
赵明修抿著唇,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陆长安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顾姓旧吏”“季成礼”“中书旧房”“户部补录”“詔狱旧案”——
这些原本分散的东西,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地下慢慢拽出来了。
而那根线,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小贪小腐。
它像一套活下来的旧办法。
中书塌了,人散了,胡惟庸死了,可某些会写字、会补帐、会抹痕跡、会借死人案子替活人开路的旧手,没死乾净。
他们只是换了地方。
换了名字。
继续在大明的帐册、卷宗、转运、提审里活著。
想到这里,陆长安头皮一阵发麻。
他本来只是想给工部做个举报箱。
结果怎么越翻越像在给洪武朝挖坟?
还专挖那种看起来已经填平了、实际上底下还空著的老坟。
蒋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声音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赵明修。”
“在。”
“顾姓旧吏与你何干?季成礼又为何会把手伸进户部帐里?”
赵明修沉默了一下,竟缓缓抬起头来。
他这回没有立刻狡辩,也没有再喊什么“空口无凭”“无权拿人”,整个人反倒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蒋大人,你觉得户部这些年,为什么总有人能把帐做得这么平?”
蒋瓛没回答。
赵明修自己往下说了。
“因为有些旧手,原本就是干这个的。”
“中书在时,替中书平帐。”
“中书没了,替各司衙门平帐。”
“谁家想把缺口补上,谁家想把多拿的抹掉,谁家想把本不该有的损耗写成天灾,谁家想把该死的人和不该死的人换个顺序——总会有人找到他们。”
陆长安心口猛地一紧。
这话已经不只是“贪墨”了。
这里面有钱。
也有人命。
赵明修看著他们,眼底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讽意。
“你们真以为,胡相一倒,所有脏手都跟著埋了?”
“没有。”
“有些人埋了名,有些人换了司,有些人乾脆缩进案卷和帐簿里,平时看不见,等哪边要擦屁股的时候,他们就出来。”
“顾文舟就是其中一个。”
顾文舟。
终於,全名出来了。
陆长安心里一震。
果然,是那顾姓旧吏。
蒋瓛立刻追问:
“顾文舟不是病死了?”
赵明修低低笑了一声。
“病死在卷宗里的人,未必真死。”
“真死的人,未必会按原名死。”
陆长安听得都想骂人了。
这帮写帐的是真会玩。
上辈子假发票、假报销、假合同已经够烦了,这辈子倒好,直接升级成假死、假名、假经手。
这大明官场要是能搞个审计系统,怕不是刚上线就得炸。
蒋瓛盯著赵明修,声音低沉得骇人。
“顾文舟现在在哪?”
赵明修这次没立刻答。
他像是在掂量,也像是在犹豫。
陆长安一看就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想说。
而是在想——
说出顾文舟的位置,自己还能不能活。
想到这里,陆长安忽然走到桌边,拿起那页补录册,抬手晃了晃。
“赵大人,我劝你一句。”
赵明修看向他。
陆长安语气很平,却比平时少见地认真。
“你现在最蠢的,就是还觉得自己能继续替別人兜。”
“冯启今晚在工部也这么想。”
“孙二一开口,他脸都白了。”
“你以为你背后那位季成礼、顾文舟,或者更后头的人,会比你更讲义气?”
赵明修眼神一沉,没说话。
陆长安盯著他,一字一句。
“你不过是户部的一只手。”
“出了事,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想办法保你。”
“是想办法让你闭嘴。”
“你现在拖一刻,就离『病死』两个字更近一刻。”
这句话太狠。
狠得连蒋瓛都侧头看了陆长安一眼。
可偏偏,赵明修听进去了一点。
因为他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陆长安知道自己说中了。
这人怕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审。
他怕的是自己一旦开口,死得更快。
可问题是——
不开口,也未必能活。
蒋瓛也看出了这点,於是冷冷补了一句:
“你若现在说,陛下还能分轻重。”
“你若不说——”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
“那你就等著別人替你选死法。”
偏库里一时间只剩灯火轻晃。
赵明修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灰了下去。
片刻后,他终於低声开口:
“顾文舟没死。”
“他现在,不叫顾文舟。”
蒋瓛目光一沉。
“叫什么?”
“顾四。”赵明修缓缓道,“外头都只叫他四爷,不问来歷,也没人知道他原本是哪里出来的。”
“他不常露面,只在帐要补、案要换、卷要添、名字要抹的时候才出现。”
“季成礼负责把路铺好,他负责下手。”
陆长安越听越觉得瘮。
这已经不是正常贪官污吏那套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旧线活口”。
而且活得很专业。
专业到像某种在胡惟庸案后侥倖活下来、却没彻底散掉的地下工种。
蒋瓛问:
“季成礼如今在哪?”
赵明修摇头。
“我不知道他具体藏在哪儿。我只知道,帐要过他,卷要经顾四。”
“他们两人,不常见面。中间还有一层。”
“谁?”
赵明修闭了闭眼,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礼部主客司,有个姓邓的主事。”
陆长安心口猛地一跳。
礼部?
好傢伙。
这线是真会长。
工部的箱子,咬出户部的帐。
户部的帐,又咬出詔狱的旧吏。
詔狱的旧吏后面,还牵著礼部的人。
这要真顺著再往下捋,別说六部一边一个举报箱了,恐怕六部都得排队挨刀。
蒋瓛这回终於不再站著不动,而是立刻转身,对门外喝了一声:
“来人!”
两名锦衣卫瞬间入內。
“把赵明修单独押审,不许接人,不许传话。”
“再去取礼部主客司邓明远的所有在案簿册、经手名录、近半年出入记录。”
“另——”
蒋瓛停了一下,眼神冷得像铁。
“去宫里,报陛下。”
两名锦衣卫立刻领命而去。
赵明修被带下去时,脚步都发虚了。
可就在他快要出门时,忽然回头看了陆长安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恨。
又像怨。
还带著一点荒唐到极点的不甘。
“陆长安。”
陆长安抬头:“干嘛?”
“你知不知道——”
赵明修盯著他,咬著牙一字一句。
“你那只箱子,真会害死很多人。”
偏库里一静。
陆长安听完,居然笑了。
“赵大人,这话你说反了。”
“真害死人的,不是箱子。”
“是你们这些本来就该埋了的脏手,非要活著。”
赵明修被拖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偏库外的黑暗里。
陆长安站在原地,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又升级了。
之前还只是工部、户部之间的线。
现在,礼部也进来了。
而且后头还掛著一个顾四,一个季成礼。
若真再往上拽,说不准能直接把胡惟庸旧线那些没清乾净的灰,全抖出来。
想到这儿,他头都大了。
“蒋大人。”
“说。”
“我现在能不能回去睡一会儿?”
“不能。”
“我就知道。”陆长安嘆气,“那我第二个问题。”
“问。”
“你们詔狱以前招人,是不是专挑那种会抄东西、会记帐、会装死的?”
蒋瓛转头看他,难得顿了两息。
“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现在越来越怀疑,大明很多破事,都是被你们这种『会写字的人』搞出来的。”陆长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武將杀人还得动刀,文吏杀人,只要多写一笔、少写一笔。还不用见血。”
蒋瓛沉默了片刻,居然没有反驳。
“有些时候,確是如此。”
陆长安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居然会接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蒋瓛却已转开目光,淡淡道:
“所以陛下才最恨这种人。”
陆长安忽然就不说话了。
是啊。
朱元璋可以容忍人笨,容忍人慢,甚至有时候能容忍一点没出息。
可他最恨的,从来就是这种借著纸、借著帐、借著规矩和旧例,把脏手伸进国本里的人。
因为这种人,不动声色。
不见血。
可真坏起来,比明刀明枪更难防。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
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抱拳道:
“指挥使,宫中回话——陛下口諭,请义公子即刻入宫。”
陆长安:“……”
又来?
他都快笑了。
“我就知道。”
蒋瓛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知道老朱……陛下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放我去睡的。”陆长安一脸麻木地站起身,“他现在怕是正兴奋著呢。工部、户部、詔狱、礼部,一晚上咬出四条线,他今晚要是能睡得著,我明天把安坐椅吃了。”
“……”
那锦衣卫头埋得更低了。
蒋瓛也沉默了两息,才道:
“义公子慎言。”
“我已经很慎了。”陆长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我要真不慎,现在说的就不是安坐椅。”
出了偏库,夜风一吹,陆长安这才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可越清醒,他越知道——
这事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掺和的问题了。
朱元璋既然今夜就叫他进宫,说明老朱已经彻底盯上这条线。
而自己这个最先做出举报箱、又最早把工部、户部、詔狱串起来的人,接下来只会被用得更狠。
果不其然。
等他再次踏进御书房时,朱元璋已经没坐在安坐椅上了,而是站在御案前,手边摊著一张刚送来的礼部簿册摘录,脸色比先前冷了不止一层。
陆长安一进门,就感觉到空气都不太对。
这不是单纯的“老朱生气”。
这是那种——
有人真碰到了他底线。
“儿臣见过陛下。”
朱元璋没让他起,先问了一句:
“赵明修招了多少?”
陆长安老实答:“招出顾文舟未死,改名顾四;季成礼仍在暗中走线;礼部主客司另有邓明远经手。”
朱元璋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眼看向陆长安,问了一个让陆长安后背微微一凉的问题:
“你觉得——”
“他们图的只是钱么?”
御书房里静了。
陆长安没敢立刻答。
因为这问题太重。
若只是钱,那还算一类案。
可若不是钱……
那后头就可能是人,是势,是旧党余脉,是有人借著帐和卷,悄无声息地把当年没死透的那口气,一点点养了回来。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沉得骇人。
“说。”
陆长安喉头滚了滚,慢慢道:
“儿臣觉得……一开始也许只是为了钱。”
“可能把线铺到詔狱、户部、礼部,还用旧案和旧吏这种法子兜底的人,到后头图的,绝不只是钱。”
“他们图的——”
他顿了一下,硬著头皮把最后几个字说了出来。
“是活路。”
朱元璋的手,缓缓按在了御案上。
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陆长安知道,自己这句答对了。
也答险了。
因为所谓“活路”,翻过来就是——
胡惟庸旧线里,还有人没死透。
他们借帐活著,借案藏著,借官司和旧规矩,把自己一点点塞回大明的骨头缝里。
而朱元璋最不能容的,就是这种人。
片刻后,朱元璋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可怕。
“好。”
“很好。”
“朕原以为,是几只老鼠在国库边上偷米。”
“现在看来——”
“这是还有东西,躲在朕的屋樑里磨牙。”
说完,他缓缓抬眼,看向陆长安,眼底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竟让陆长安心里都跟著一寒。
“陆长安。”
“儿臣在。”
“明日起,兵部、礼部的箱子,照摆。”
“另外——”
朱元璋一字一句。
“你跟蒋瓛,继续往下翻。”
陆长安眼前一黑。
果然。
他就知道,自己又被按上去了。
他本来只想躺平。
结果现在倒好——
不但没躺成,反而一脚踩进了洪武朝最深、最脏、也最不能踩的那片泥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哀嘆自己命苦,外头忽然又有內侍急匆匆进来,跪地高声稟报:
“陛下!”
“礼部主客司邓明远……不见了!”
御书房里,空气骤然一沉。
陆长安猛地抬头。
坏了。
还是晚了一步。
而朱元璋站在御案前,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神已经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蒋瓛呢?”
“回陛下,已亲自带人追去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隨即转头看向陆长安。
那目光,压得陆长安心口一紧。
他知道——
接下来,真正的大麻烦,才刚开始。
因为邓明远这一跑,就说明一件事:
礼部那条线,活了。
而且活得比他们想的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