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好运,不会眷顾傻瓜
洛伦后悔了——今晚或许他不该来的。
他应该听道夫叔叔的话,老老实实蹲在旅店等。
但洛伦忍不住。
万一那老头真醉得不省人事了呢?万一道夫叔叔需要帮手呢?
虽然阿杜拜尔拍著胸脯说那老东西瘦得跟只风乾鸡似的,一个人就能拎走。但阿杜拜尔的话,洛伦现在已经学会了信一半,留一半。
阿杜拜尔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碎玻璃上的野猫。
道夫跟在他身后,右手搭在剑柄上,而洛伦走在最后面。
他的任务是蹲在门口的板条箱上面望风,有人来就学猫头鹰叫。
但洛伦觉得自己大概学不像猫头鹰,更可能学得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阿杜拜尔说来之前已经买通了今晚巡逻的卫兵队长。
“五十枚银幣。那队长连犹豫都没犹豫,收得比妓女还快。这种破地方,谁在乎一个看门的老头?”
洛伦当时信了。
但现在他蹲在板条箱上,听著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石堤,像什么东西在慢吞吞地砸门。他忽然觉得五十枚银幣可能不够买一个人的良心。
尤其是在龙港这种地方———这里连老鼠都学会了两面三刀。
阿杜拜尔回头朝道夫点了点头,抬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隨后里面传来一阵动静——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椅子腿刮擦地面,然后是一声含糊且拖泥带水的回应。
“谁啊——”
阿杜拜尔的声音软得像码头上卖假蜜饯的小贩:“送酒的,大人。您要的麦酒,內城酒窖有人给您送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那张脸比阿杜拜尔那张破纸上的画像更老了至少十岁。
老人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袋被人隨手搁在那儿的旧衣服。
“酒?酒在哪儿?”
“在这儿呢,大人。”
阿杜拜尔从道夫手里接过一只陶罐,在他面前晃了晃。
陶罐是在码头上花五个铜板买的,里面装的是从旅店厨房討来的下等麦酒又兑了三遍水,最后还加了一大把迷晕牲口的药粉。
跳蚤市场那个卖假古董的波西老头拍著胸脯保证过——“一头牛喝了,走不出十步,公牛母牛都算。”
老人——现在是塞维里安了,他盯著那只陶罐看了很久。
洛伦蹲在远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那潭死水底一样的眸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烂泥里,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伸手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阿杜拜尔朝道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跟了进去。
洛伦留在外面,竖起耳朵。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小。顺著台阶往下进入房间,入目就是一张木板床,上头铺著著发黄的褥子,褥子上有一片一片深色的汗渍,像某种抽象的地图。
“內城的酒?內城的人什么时候想起来给我送酒了?”
“商会的老爷们聊天时,不知是谁提起了您的过往呢,大人。”
阿杜拜尔把陶罐放在桌上,“他们仰慕您,说您在塔上辛苦,特地让我们送来。”
他以为一个老酒鬼是不会在意酒的来歷的,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塞维里安嗤笑了一声。
“商会的老爷?他们连我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伸手把陶罐捞过来,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道夫不是个卫道士。
但这样的欺骗——对著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下药——还是让他的骑士良心有点发烫。
但塞维里安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他把陶罐举起来,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好酒!”他抹了一把嘴,把陶罐往桌上一顿,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阿杜拜尔在旁边站著,脸上依旧堆著笑。
塞维里安又灌了一口,这次他把酒含在嘴里,咕嘟咕嘟地漱了两下,然后咽下去。
“坐。”塞维里安朝对面一只倒扣的木桶指了指,“站著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阿杜拜尔只好在木桶上坐下来,而塞维里安则是又喝了一口酒。
一口。
又一口。
阿杜拜尔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那陶罐里的酒至少有三分之一下了这老头的肚子。按波西老头的说法,一头牛这会儿早该躺平了。但这老东西除了眼睛稍微红了点,连个嗝都没打。
“好酒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的舌头竟是一点都没打结。
“知道,大人。您是法师塔的——”
“法师塔?我是韦斯利。艾尔伯特·韦斯利。三阶森罗,议会魔导士。”
老人说这几个头衔的时候,脊背明显挺直了一瞬。
“王都的那帮孙子……他们懂个屁。”
“他们说我研究禁术。说时间回溯是触犯神明。触犯个屁!我只是研究,哪里触犯了?况且若是满月女神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她也一定会以我为骄傲的。”
他老人又灌了一大口。
“而那些满嘴神諭的傢伙,无非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阿杜拜尔在旁边陪著笑,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您说得对,大人,您说得太对了——”
“你知道上天圣国吗?”塞维里安忽然打断了他。
阿杜拜尔愣了一下。
上天圣国。
谁不知道?这可是失落地上最强大的国家,它的疆域广袤到从冰海一直延伸到灰烬山脉。
他们的国教就是纯白教派,信奉太阳女神——也就是光明女神。
那些穿白袍的神官走到哪里,哪里就跪倒一片。甚至据说他们能用阳光治病,用火焰净化邪祟。
“知道,大人。当然知道。”
“我去过他们的圣城,埃琉德尼尔。”
塞维里安提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瞬,就像灰烬里翻出的一点火星。
“他们的大光明圣殿教堂,那巨大的穹顶上镶嵌著一万两千块琉璃,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整个殿堂亮的就像泡在水里。纯白教派的红衣大主教亲自接待的我。那老东西,装模作样地跟我谈了一个下午的教义,最后问我愿不愿意皈依。”
老人嗤笑了一声。
“我说,你们的太阳女神要是能把我这辈子的酒钱结了,我就皈依。”
阿杜拜尔假笑得脸都快抽筋了。他心头篤定老头在吹牛,但听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
“我还去过嘆息之地。”
塞维里安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少,像是在润嗓子,“那个地方,你们听说过吧?就是连风都不敢进去的那个地方。”
阿杜拜尔听说过的。
嘆息荒漠之地————那沙漠里存在著人类的第一个王国,他们把自己关在里面数千年了。
几乎没人出来过,也没人进去过。
这可是大陆上最危险的禁地之一,据说走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走出来。不是被渴死,就是被沙子下面那些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拖走。
“您……去过?”
“当然...没有。我那时在沙漠里里面走了七天七夜,就快要渴死的时候,被一匹踏足生花的白马给救了——”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呢?”阿杜拜尔这时也从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然后?”
塞维里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讽,“然后我就被救出来了,还能怎样?”
而道夫已经在门边不耐烦的清了清嗓子。
阿杜拜尔这才回过神来,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陪著这老头吹了快一个小时的牛了,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而那陶罐里的酒,也已经见底了。
塞维里安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咂了咂嘴,把陶罐往桌上一搁。
“好酒,还有吗?”
阿杜拜尔看著那只空罐子,看著那老头比刚才还要精神的面色,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像是被人玩了。
波西老头。
跳蚤市场。
拍著胸脯。
一头牛。
阿杜拜尔回去要把那老东西的摊子给掀了。
“有……有有有。当然有,大人。我再去给您拿。”
阿杜拜尔站起身来,朝道夫使了个眼色。而道夫则是皱著眉头看他,用口型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阿杜拜尔没理他。
他走出门经过蹲在板条箱后面的洛伦身边时,洛伦也压低声音问:“搞定了?”
“搞定个屁。”
阿杜拜尔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那老东西把酒当水喝,一瓶下去连个哈欠都没打。”
阿杜拜尔从门外拎了第二只陶罐进来。
这次罐里面装的是纯正的麦酒,没有兑水,也没有加药,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因为那包药粉已经全扔进第一罐里了。
“来来来,大人,还有。”
塞维里安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香。刚才那罐太淡了。”
阿杜拜尔在旁边坐下,看著他又开始灌。
这一次,老头的话更多了。
他讲日冕狮子王城的宏伟,讲冥河边上有个摆渡人,讲渊藪裂隙下面有一棵倒著长的树———树根扎在天上,树梢垂到地狱。
半个小时又过去了。
阿杜拜尔看著塞维里安那张乾瘪的脸,看著那条瘦骨嶙峋的脖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大人,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送酒啊。”塞维里安含含糊糊地说。
“对,送酒。”
阿杜拜尔这时站起身来,他走到墙角的酒瓶堆旁边,弯腰捡起一只空瓶子。
“您喝得还满意吗?大人。”
“满意。满意。”塞维里安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但他的呼吸仍旧平稳得不像一个中了迷药的人。
阿杜拜尔走到他身后站定。
道夫好似猜到了他要干嘛,於是於心不忍的嘴唇翕了一下,
阿杜拜尔接著举起那只绿玻璃瓶。
然后,他抡下去。
塞维里安的身体立刻便往前一栽,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晕了?”
“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