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越王府
“噫……”郭师从挑眉,对著那犹自怒气冲冲的背影摇了摇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与长剑都的常凯打交道不算少,在郭师从看来,常凯本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至少也算得上聪明。可这两年,常凯行事却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吃谁的粮,就该为谁卖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常凯领著田帅发的军餉,却死心塌地替康儒卖命,究竟图个什么?
……
杭州城。
民夫与辅兵眼神木然地搬运著木石。战后的重建艰难而沉重,这场兵燹给杭州城留下的创伤太深,太重。
除了三王子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死守住的牙城,別处皆是一片狼藉。
田頵的趁火打劫,更几乎摧垮了杭州的经济脉络。即便以杭州之富庶,在被强索二十万贯財物之后,市面也迅速萧条下来。
市面上已难见到什么值钱的货物,唯剩粮食与布匹,还在以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方式勉强流通。
就连钱鏐的妻妾们,也寻不出几件像样的首饰了。
越王府后宅。
茶烟裊裊,氤氳著几分难以化开的愁绪。窗外的雪仍纷纷落著,景致静美如画。
座中两位妇人,皆是一身素旧。主位上的吴夫人穿著月白半旧常服,眉目温静,气度持重;对座的陈氏年纪稍长,一身洗褪了色的石青襦裙,面容憔悴,苍白如纸。
她们是钱传瓘的嫡母与生母。可此情此景,再好的雪景,也无心赏看。
吴夫人望著陈氏,幽幽一嘆,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之奈何?同在深宅,同为母亲,这般心境,她最能体会。
在钱鏐诸多夫人中,她与陈氏相处时间最长,也最为亲近。
当年她初嫁时,陈氏早已在钱鏐身边照料,就连钱鏐的长子,亦是陈氏所出。若说少女时不曾有过一丝酸涩,自是假的,可岁月流转,钱鏐身边人来人去,那点芥蒂早已隨风而散。
乾寧元年(894年),长子传璉病逝,年仅十八。陈氏闻讯悲绝,昏厥醒来后形如槁木,若非吴夫人让年幼的传瓘常去相伴,只怕她当时便隨儿子去了。
吴夫人性子宽厚贤淑,待钱鏐每一个孩子皆如己出。传璉不仅是陈氏的骨肉,也是在她眼前一天天长大的。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她原以为经歷一次便够了,谁料多年后的今天,竟又一次逼近眼前。
外头的兵荒马乱,吴夫人並不是很懂,但是她知道,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被送到了广陵,一个被送到了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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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夫人对顾全武和钱鏐是有怨的,如果不是顾全武提出让传璙跟他一同到广陵,田頵也不会想起要钱鏐一个儿子跟他到宣州。她也怨钱鏐,怎么偏偏就把传瓘送到田頵那里去呢?
传璙到广陵后,曾捎信回来,说已在当地成家,娶了杨行密的女儿。吴夫人心中稍定,不论如何,既成了杨行密的女婿,性命暂且应当无忧。
可传瓘不同啊,这孩子同样是在她身边长大,这孩子並不像他的兄弟们那样身强体壮,但是更加懂事、乖巧,他去的宣州,田頵又素来以暴戾激进闻名。
吴夫人更清楚的是,,钱鏐本来是属意让身体更结实、已经在军中任职的九郎传球去的,是传球不愿意去,又没有其他孩子愿意去宣州,传瓘才主动站出来替父分忧。
这样一个孝顺、乖巧的孩子,钱鏐怎么捨得把他送到田頵这样虎狼之辈的手中啊。
田頵嘴上说让传瓘当他的女婿,可是杭州与宣州的仇恨已经结下了,钱鏐想要復仇的心思根本瞒不住。一旦战端再起,传瓘还能有活路吗?
她何尝不想和陈氏一样哭上一场,但是她是钱鏐的嫡妻,是越王府的女主人,谁都可以乱,但是她不行,她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安定越王府上下的人心。
外头的事,有钱鏐撑著,后宅的事,她得撑著。
她缓缓走到陈氏边上隨意坐下,暂且將所谓的主母风范拋到一边去,她將陈氏抱入怀中。
陈氏感受到温热,声音发涩,“传瓘自小身子就弱,又不像他那些兄长惯会舞刀弄枪,也不知道在那虎狼窝中,该怎么办啊……”
吴夫人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传瓘那孩子,看著温善,骨子里却有股韧劲,他既然敢站出来,就说明他心中是有主意的,咱们当娘的,要相信他才是。”
“明日,我们去替传瓘祈福吧。”吴夫人轻轻替她揩去眼泪,继续说道。
陈氏突然泣不成声,“……好,明日,我们去替他祈福。”
风卷著一片片细碎的雪,贴上了窗纸,又很快化去,留下一抹湿痕,像是谁的泪。
得知吴夫人与陈夫人要去天柱观祈福后,钱鏐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心疼儿子。只是他身后是杭州的百姓,是追隨他的十三都兵马,是无数仰仗他生存的人。身为他钱鏐的儿子,便该扛起这份责任。
天柱观,是乾寧二年时,他见宫观“寥落破败”,以“思报列圣九重之至德,兼立三军百姓之福庭”之名主持重建的。
重建后,钱鏐常去观中为母亲祈福,只是今年诸事纷扰,竟一次也未曾踏足。
让她们去一趟也好,至少该让外人看到越王府依然稳定。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向案头堆积的文书。
钱塘江的潮汛又起了,几处堤坝怕是要撑不住了。
陈璋那边也得防著。
还有越州的张洪,此人已不可信,须得儘早处置。
武勇都这场叛乱,伤得最深的是杭州,可整个两浙之地都处於动盪之中。
武勇都太能打,也用得太顺手了,越州张洪、衢州陈璋,都是武勇都旧部。如今不仅钱鏐自己信不过他们,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们,本就不信任外来人,如今更是容不下他们了。
武勇都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兵卒,钱鏐没有遣散,而是重新组成了一支兵马,取名忠顺都,以表嘉奖他们的忠诚。
但是用,也是不可能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