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破世道
李大勺趴在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挣扎起身,可后脑勺那只手又重了几分,把他的脸狠狠摁在桌面上。
就像被一整块厚重的青石板压著,李大勺视线模糊成一片,口鼻喷血,甚至耳朵里头都有血在淌,黏糊糊的,堵得他什么也听不清。
但他还是强撑著咧开嘴,正欲呼救。
只听得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结结巴巴,压低嗓音道:“不、不、想死就闭、闭嘴!”
李大勺打了个哆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头顶的力道稍稍鬆了些,仍旧没离开。
“钱、钱都放、放哪儿了!”
李大勺犹豫了一下。
头顶那只手立刻又紧了紧,迫使他抬起胳膊,颤巍巍地指向柜檯。
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躥去柜檯那边,好像在翻那本帐簿,翻了翻又扔了,啐了一口,“穷酸!”
另一人则守在门口,並没有挪地方。
李大勺趴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加上按著自己脑袋这个,至少三个人。
李大勺不是没想过喊人救命,就不说那个每日勤恳练拳的小姑娘能不能听见,赶不赶得及在自己被弄死前出来救场,他实在是不敢赌上自己这条性命。
若这伙人只为钱財,拿了就走,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万一自己这一嗓子惹怒了谁,丟了这条小命不说,还白白连累郭芍药,这种事李大勺实在不愿意去做。
李大勺咬咬牙,选择一动不动。
现如今,只能盼著他们拿完钱就走。
柜檯后面站著的,是个瘦巴巴,留著个山羊鬍子的中年人,正把钱箱里的银子铜板往怀里揣,一把一把的。
他嗓子尖细,边揣边骂:“他娘的,这破酒铺,开张没几天,油水倒是不少,一看就他娘的是黑店!”
门口那个圆脸的年轻些,蹲在那儿望风,眼珠子一会儿往柜檯那边瞅,一会儿往街上瞄,嘴里嘿嘿笑著,“那咱算是替天行道?哎呀,咱兄弟三人从小汤山跑出来大半个月,官府那帮狗腿子追得跟撵兔子似的,东躲西藏,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顿,今儿总算是时来运转了!誒,二哥你瞅瞅那花瓶,我看挺值钱啊!”
尖嗓子瞪了他一眼:“闭嘴!外面有人没?”
“没人没人,这条街清净得很。”
圆脸搓搓手,往里头凑了凑,一脸贼笑道:“二哥,你说咱这趟能弄多少?够不够换三张路引?我听说现在查得严,没个几十两,那些衙役连正眼都不瞧你,这他娘的破世道!”
尖嗓子没理他,怀里塞得鼓鼓囊囊,从柜檯后面走出来,踢了踢李大勺的腿,冲按著他脑袋那人问:“大哥,这胖子怎么办?”
“杀、杀了。”
头顶的声音落下来,语气平平淡淡,就像是打算杀只鸡那么简单。
圆脸愣了愣,挠挠头,有些意外,“大哥,至於吗?就抢点钱,还杀人?”
老大没吭声,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李大勺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被捏碎了,眼前一片赤红。
他听见那尖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哥说得对。咱们从小汤山跑出来,是在官府那边掛了號的,要是这胖子回头去报官,咱们別说换路引了,连万德县都出不去。”
他瞥了惨不忍睹的李大勺一眼,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况且,我听说这铺子里还有个小丫头,身手不错,要是闹大了把人招来,麻烦。”
圆脸老三一听,反倒来了精神,“怕啥!咱大哥好歹是二境武夫!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挺了挺胸脯,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老二没接茬,只是看著老大。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力道鬆了松,“都杀、杀了,干、乾净。”
李大勺几乎下意识身子一颤。
都杀了?
老三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老二点点头,蹲下身,拍了拍李大勺的脸,语气里带著几分猫戏老鼠的悠閒,“小胖子,黄泉路上,可別怪我们啊。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碰巧跟我们兄弟撞上了。”
他掐住李大勺的脸,拧了拧,竟然有几分色眯眯的神情冒出来,“长得倒是圆润。”
李大勺胸口心跳如擂骨,但仍死死盯著那张山羊鬍的脸,目眥欲裂。
尖嗓子杀人如麻,却没来由被这目光看得有些起鸡皮疙瘩,脸上的笑僵了僵,啐了一口,正正啐在李大勺脸上,站起来,冲老大使了个眼色。
老大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李大勺头晕目眩,软塌塌瘫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视线模糊之中,只能看见那尖细嗓子捋著自己那道山羊鬍,乐呵呵冲他笑著。
圆脸盘子呲著牙花子,走到老二身边,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那小的那个呢?”
一个身材宽大的短髮汉子,走到李大勺面前,仰著头看著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一、一块儿,老,老三,你,你去!”
刚才还一脸篤定的圆脸老三,此刻突然有些犹豫,声音发虚道:“大哥,那丫头万一真有两下子……”
老二咧嘴一笑,“呦呵,我才听出来,老三你这是怕了啊?”
老三梗著脖子,“谁怕了!我就是说,稳妥点……”
“稳妥?”
老二冷笑一声,“咱哥仨从小汤山跑出来那天起,就没有稳妥这俩字了。官府追了咱们大半个月,弟兄们散的散、抓的抓,就剩咱哥仨。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只肥鸡,弄点钱换路引跑路,你还想留著尾巴让人报官?”
老三不吭声了。
老大蹲下来,看著斜耷拉在地的李大勺,伸手抓起他的头髮,硬生生把他脑袋提起来,一张嘴,一口恶臭扑面而来。
“胖、胖子,记、记住我这张、张脸,下辈子躲、躲、躲远点。”
说罢,他扬起拳头,一拳砸在李大勺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极其刺耳。
李大勺一口鲜血喷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喷在老大脸上。
血糊了他一脸,顺著鼻樑往下淌。
老大抹了把脸,低头看看手上的血,又看看李大勺,咧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不知为何。
李大勺即便眼前全黑,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鸣响,胸口剧痛,可不知哪来的一口气涌上来。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嘴里呜呜出声。
一定要让后院听见!
“小……掌柜……跑……跑……”
老二在旁边笑著:“他娘的还怪讲义气。”
老大没说话,再度扬起拳头。
下一刻。
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紧闭的酒铺大门猛地一震,整扇门板从里往外凹出来。
街上的行人停下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李大勺瘫软在地,只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见那个短髮的中年汉子倚著门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
尖嗓子把怀里揣的钱袋子往腰里一塞,从袖子里滑出一柄短刀攥在手里。
三弟攥著拳头,脸色发白,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桌腿上,差点摔倒。
李大勺缓缓抬头。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站在他身边,头髮乱蓬蓬的,脸上还带著枕头印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晒得发黑的小臂。
小丫头没看他们。
甚至都没看一眼那满地狼藉的柜檯。
她只是低头著看躺在地上的李大勺,目光在他那明显凹陷下去的胸口停留了片刻。
李大勺每喘一口气,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子,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快……跑……”
她的眉头皱起来,脸上那股子刚睡醒的迷糊劲儿,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
“你们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