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菜市口交锋
李大勺转身去了后厨。
灶台是昨夜收拾乾净的,锅刷得鋥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他在院中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仔仔细细洗了手,又將那块他用了大半个月的案板翻过来,拿清水冲刷乾净,搁在石台上晾著。
灶膛里昨夜的余烬已经凉透,他重新引了火,架上乾柴,待火苗躥起来,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木。
灶上坐一口大锅,添满水,盖上锅盖慢慢烧著,等水开了,里头烫一烫抹布,把灶台、案板、菜刀都擦拭一遍,这是每日的头一道工序,那位少年掌柜临走之前说了,一件错不得。
擦完灶台,他又把碗碟从柜子里取出来,一只一只地过水,再码回原处。
粗瓷的大海碗摆在下层,细瓷的酒盅搁在上层,筷子筒里的竹筷倒出来重新理过,头尾对齐,整整齐齐地插回去。
他又躡手躡脚地从郭芍药的窗户底下走过,来到前堂,把柜檯上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抹过去,帐本摞好,笔架上的毛笔理顺,连砚台里隔夜的残墨都倒乾净了,重新研了半砚新墨。
一切都收拾停当,他才解下腰间的围裙,叠好搭在柜檯边上,又从墙角的竹篮里拎起两只空筐,准备出门买菜。
酒铺的生意自从江掌柜走后一直不错,每日需要的菜蔬肉品不少。
有几样是固定的,刘家的豆腐,东街王婆的豆芽,南门李老二的葱姜蒜,这些人家会按时送到铺子里来,不必他操心。
但肉和几样时令菜蔬,还得自己跑一趟菜市口,亲手挑拣才放心。
菜市口在城东,离酒铺不过两条街。
李大勺到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街上已经是人来人往了。
他穿过的人群,不急著买,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把今日的菜色瞧了个大概。
菱角正是时候,新下来的茭白也是水灵灵的,掐一下能渗出汁来,莲藕也上市了,白白胖胖,一节一节码在摊上,看著就喜人。
还有几样秋日的鲜货,摆得满满当当。
他看中了哪几样,心里就有了数,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李大勺买菜有个规矩,从不还价。
这是江掌柜临走前特意交代的,做生意就是如此,不能把便宜占尽。
“菜农起早贪黑,种点东西不容易,该挣的钱得让人挣,有来有回,才是生財之道,再者说,你今日为几文钱跟人爭得面红耳赤,明日人家的菜来了,好的挑给別人,差的留给你,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李大勺深以为然。
他先在一家相熟的菜摊前蹲下,挑了几只肥嫩的茭白,又捡了几节莲藕,还称了两斤菱角。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见他来了,笑眯眯地替他过秤,嘴里念叨著:“李师傅今日来得好早,这几样都是顶新鲜的,特意给你留的。这茭白是今早才从塘里割的,你看这水色,嫩著呢。”
李大勺也不多话,只点点头,接过菜放进筐里,从怀里摸出铜板,数清了刚要递过去。
老头伸手一拦,又多送了他两块姜,“李师傅,你们酒铺的生意好,我家那口子说你做的红烧肉地道。”
李青莲憨憨地笑了笑,把钱递过去。
旁边一个菜摊前,正蹲著一个胖大的妇人。
那妇人穿著一身油渍麻花的蓝布衫,腰间繫著条脏兮兮的围裙,嗓门大得像敲锣,正跟摊主討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便宜点!你这菜叶子都蔫了,还卖这个价?……水灵?这也叫水灵?两文!不卖我走了!”
她话虽如此,却还蹲著。
李大勺认得这人,福满楼后厨的厨子,姓孙,叫什么不知道,人都叫她孙大娘,据说手艺不差,脾气更大,在这菜市口买菜,从不让摊主多挣一个子儿。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被她逼得满脸通红,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李大勺瞥了一眼,没吭声,走过去蹲在一旁上挑了几样,动作快,选好就过秤,称好了就付钱,不多话,更不磨蹭。
摊主秤桿一翘,报了斤两,他铜板递过去,接过来放进筐里,转身就走。
孙大娘本来正跟摊主较劲,眼角余光瞥见李大勺这头已经利利索索地买完了,当即就不乐意了。
她霍地站起来,双手叉腰,衝著李大勺的背影嚷道:“哟,这不是丰和酒铺的李大厨吗?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买菜都不带还价的!”
李大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旁边卖豆腐的王婆子看不下去了,搭腔道:“人家李师傅买菜向来爽快,从不跟咱们这些卖菜的计较几文钱。怎地,这也有错?”
卖鱼的老刘头也帮衬道:“就是就是。李师傅人实诚,咱们有好的都紧著他先挑,这叫有来有回。不像有些人,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还要嫌东嫌西。”
妇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像吃了只苍蝇似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接上话。
她狠狠剜了李大勺一眼,转身去翻另一堆菜。
李大勺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又转了几个摊子,买齐了今日要用的肉和菜,两只竹筐装得满满当当。
他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孙大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也拎著个菜篮子,眼神却一直往他这边瞟。
李大勺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走到一个卖芋头的摊前,蹲下身,正要去捡那堆圆滚滚的芋头。
孙大娘一个箭步衝上来,抢先一步把那几个最好的全划拉进自己篮子里,还故意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李大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他又走到一个卖荸薺的摊前,只是那几颗个头饱满的荸薺刚被他看中,妇人又抢上来,一把抓走。
这回孙大娘倒是不討价还价了,摊主要多少钱她就给多少,眼睛却一直斜著李大勺,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李大勺还是没说话,转身又走了。
妇人愈发得意,提著篮子跟在他屁股后头,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但凡他多看哪样菜一眼,妇人就衝上去抢在前面买走,连价都不还了,出手阔绰得像换了个人。
李大勺在菜市口里转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个卖鸡头米的摊前停下来。
那鸡头米一颗颗圆溜溜的,剥了壳的雪白滚圆,没剥的像一个个小刺球。
他蹲下身,慢悠悠地翻著那些带壳的鸡头米。
妇人眼睛一亮,正要往前冲。
李大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走。
孙大娘冲了一半,生生剎住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李大勺头也不回,边走边丟下一句,“我没打算买啊。”
妇人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旁边几个摊主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想追上去骂几句,又觉得丟人,站在原地跺了两下脚,拎著那篮子抢来的菜,其实没几样真正是她原先想买的,灰溜溜地走了。
李大勺挑著两只沉甸甸的竹筐,心满意足地走出菜市口。
筐里的菜和肉够今日用的了,多余的那几样是明日要的,买回去放一夜也不碍事。
他步子不急不缓,心里盘算著回去是先把菱角剥了,还是先把骨头汤燉上。
到了酒铺门口,他放下竹筐,推开门,弯腰去搬竹筐。
一只手猛地从酒铺门里伸过来,硬生生把他往里拽,隨即扣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往下一按!
砰!
李大勺的额头撞在桌面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