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平稳：“所以，你担心的是他不愿意来，还是担心他来了之后你不好受？”
    李达康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都有。但主要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是易学习？京州纪委书记这个位置，换个人不行吗？”
    沙瑞金坚定地说，目光直视著李达康：“就得是易学习嘛！达康同志啊，你这个省会城市一把手是省委常委，又是这么一种强悍的工作作风，你会服谁啊？”
    李达康反问，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瑞金书记，您觉得我会服易学习吗？”
    沙瑞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深意：“服不服没关係。但易学习起码敢说话。他是你的老搭档，而且人家还做过你的班长，资格比你老。你也得买点帐吧？”
    说罢，定定地看著李达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提出让易学习到京州当纪委书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在座的人面色各异，心思却都活泛起来。
    高育良端著茶杯，慢慢品著，没有急著表態。
    他心里清楚，易学习是沙瑞金的人，放在京州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就是要在李达康身边钉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钉下去，李达康的日子不会好过，但高育良自己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易学习这个人，六亲不认，认事不认人。
    他来了京州，不只是监督李达康，整个京州官场都得跟著绷紧弦。
    刘志国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心里也在盘算：易学习从吕州代市长调任京州纪委书记，这是越级提拔。
    组织程序上，说得通，但也说得不通。
    沙瑞金想用这个人，谁也拦不住。
    田国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心里清楚，沙瑞金提易学习，不只是给李达康配纪委书记，也是在给他自己配一把刀。
    这把刀能不能用，用得顺手不顺手，还要看李达康的態度。
    李达康闷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沙瑞金看著他，也不催。
    李达康终於抬起头，看著沙瑞金，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也带著几分试探：“哎，瑞金书记，那能让我问您一个问题吗？”
    沙瑞金手一挥，语气果断：“问吧！”
    李达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著面前的茶杯，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苦苦一笑：“算了，算了，不说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著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你看你，怎么又不说呢？说嘛。同志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嘛！批评指责都可以。”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迎上沙瑞金，一字一句：“易学习来监督我，谁来监督您沙书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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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刘志国的眉头动了一下，田国富的脊背绷紧了几分。
    沙瑞金怔住了，估计在汉东省，也只有李达康和少数几个干部敢提出这个问题。
    李达康见他不作声，继续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也多了几分质问：“就说田国富书记吧，他能按党章规定和中央的要求，对您实行有效的同级监督吗？”
    这话不仅点了沙瑞金，也点了田国富。
    同级监督，这话说的好听，省委书记的同级是谁，那是省长刘志国啊，要监督也是他监督，跟我有什么关係。
    田国富脸色微微一变，心里却明白，这个时候他要是不表態，那就真得下台了。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达康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同级监督，是党章规定的。我作为纪委书记，对瑞金同志的监督，责无旁贷。”
    他顿了顿，看著沙瑞金，“瑞金同志，您说呢？”
    沙瑞金回过神来，看著田国富，又看了看李达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坦然：“达康同志说得对。谁来监督我？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声音低了下来，
    “我在汉东，也需要监督。易学习来京州，是监督你李达康。谁来监督我？在座的各位，都可以监督我。国富同志，你更可以。党章赋予你的权力，你不要怕用。”
    田国富点了点头，语气郑重：“瑞金同志，我一定履职尽责。”
    沙瑞金转过身，看著李达康，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果断：“达康同志，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没了。瑞金书记，易学习来京州的事，我支持。”
    沙瑞金点了点头，扫视全场：“那就这样定。易学习同志调任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组织部儘快下文。散会。”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育良没有急著上车，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暮色中裊裊升腾。
    易学习来京州当纪委书记，沙瑞金这一手，明著是监督李达康，暗地里也是在敲打所有人。
    京州的纪委书记，监督的不只是李达康，是整个京州的干部。
    而京州的干部，不少是他高育良的门生故吏。
    这把刀架在脖子上，谁都不好受。
    刘志国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育良书记，易学习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高育良弹了弹菸灰，语气不紧不慢：“了解。他在吕州干了这么多年，是个能干事的。但这个人，认事不认人，不好打交道。”
    刘志国点了点头：“认事不认人，好啊。纪委书记，就得认事不认人。”
    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李达康没有急著走。他坐在车里，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李达康睁开眼，语气平淡：“回市委。”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易学习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吕州月牙湖畔的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