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侯亮平能出来，但不知道他出来后还能不能留在汉东，还能不能继续干反贪。
    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能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號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侯亮平在招待所里等了一上午。
    他坐立不安，把桌上那几张写满名字的纸叠了又拆，拆了又叠。门铃响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钟小艾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著一个行李箱。
    她看著侯亮平，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侯亮平笑了，伸手接过行李箱，侧身让她进来：“来了？进来，外面风大。”
    钟小艾走进房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窗帘半拉著，桌上的饭盒没来得及收，菸灰缸里堆著菸蒂。
    她转过身，看著侯亮平，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瘦了。也不收拾收拾。”
    侯亮平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搓了搓手，语气故作轻鬆：“瘦了好，减肥。你坐著，我给你做饭去。”
    钟小艾愣了一下：“你做饭？”
    侯亮平已经繫上了围裙，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招待所有厨房，我借来用了。辣味螺螄，京州麻鸭，都是你爱吃的。你等著。”
    钟小艾坐在桌前，看著他忙前忙后。
    侯亮平从冰箱里端出一盘盘菜，用微波炉热了，摆满一桌。
    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嘭”的一声，泡沫涌了出来。
    钟小艾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哎，哎，你怎么还这样干啊？永远长不大了是吧？”
    侯亮平把啤酒递给她，笑呵呵地坐下：“天然开瓶器，使著方便。”
    他倒了两杯酒，举起杯，“来，喝一口。好久没跟你喝了。”
    钟小艾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看著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亮平，你的事，上面纪委调查清楚了。”
    侯亮平正往嘴里塞一块鸭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看著她，语气平静：“贪腐和作风问题，是清白的吧？”
    钟小艾点了点头：“清白的。那些材料，都是有人做局。蔡成功的举报，是被人威胁的。”
    侯亮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猜到了。谁威胁的？赵家？”
    钟小艾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现在没证据指向他们。但也差不多。你知道就行了，別往外说。”
    侯亮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那就好。处分呢？程序问题，赖不掉吧？”
    钟小艾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的分量：“上面决定——开除公职。”
    侯亮平愣了一下。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几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盘辣味螺螄，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释然：“开除公职？行。正好，无官一身轻。我回京城，好好带儿子上学算了。”
    钟小艾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但忍住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亮平，你还有我，天塌不下来。”
    侯亮平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桌上那两盘菜还冒著热气，啤酒瓶里的泡沫已经消了。
    就在侯亮平与钟小艾夫妻团聚的时候，巡视组终於露出了獠牙。
    谈话是从省委大院里开始的。
    巡视组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打电话到每个人的办公室，说得很客气：
    “某某同志，请来某某宾馆一趟，有工作需要您配合。”
    不说是谈话，不说是调查，只说是“工作需要”。
    但谁都明白，这个“工作”，不好配合。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沙瑞金。
    桌上摆著录音笔和笔记本，气氛严肃。
    沙瑞金坐下，面色平静，等著他们开口。
    巡视组组长翻著面前的材料，语气不紧不慢：“瑞金同志，你到汉东三个月，经济增速放缓，上面很关注。另外，有人反映你在干部任用上搞一言堂，不听不同意见。请你解释一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著对方，语气平稳：“经济增速放缓，有国际大环境的影响，也有结构调整的阵痛。我来的时间短，很多工作还没铺开。至於干部任用，我始终坚持民主集中制，重大决策都是集体討论、集体决定。”
    ……
    巡视组组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客气：“好。今天就到这儿。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沙瑞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迎面碰上了刘志国。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刘志国点了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刘志国坐下后，巡视组组长开门见山：“志国同志，你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省政府的工作，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刘志国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省政府的工作，每年都有政府工作报告，向人大匯报过，也向社会公开过。具体哪方面需要说明，请指示。”
    巡视组组长看了他一眼，翻开材料，念道：“有群眾反映，省政府的工程项目招投標存在不规范现象。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刘志国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稳：“工程项目招投標，有专门的法律法规和操作程序。如果巡视组发现具体问题，请提供线索。省政府一定配合调查。”
    ……
    巡视组组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高育良是第三个被叫进去的。他走进会议室时，脸上掛著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在巡视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坐下。
    巡视组组长看著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育良同志，你在汉东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有人说你搞了个『政法系』，门生故吏遍布全省，你对这件事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