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