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李万明睡得极为深沉。
    连日来的奔波与算计，尤其是与东厂番子那场无声的生死搏杀，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直到帐外传来山字营將士晨练时那整齐划一、气贯长虹的呼喝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了阴冷的番子，没有了索命的毒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以及营地里那股混杂著汗水、兵甲与泥土的熟悉味道。
    这味道，让他心安！
    他起身，隨意披了件外衣，正准备唤亲卫打水洗漱，帐帘却被猛地掀开。
    一名风尘僕僕的传令兵，带著一脸难以抑制的兴奋，踉蹌著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校尉！江南……江南来信了！”
    李万明心中一动。
    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双手呈上。
    “孙万钱大人托小的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校尉手中！”
    李万明接过竹筒，倒出一封信。
    信上的字跡，依旧是孙德彪那粗獷的笔锋。
    但內容，却让李万明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成了！
    孙万钱在信中说，他已不负校尉重託，在江南鱼米之乡，以皮货商人的身份扎稳了脚跟。
    他利用那五万两头款，加上过人的胆识和从军中学来的狠辣。
    或明买！或暗夺！
    从当地那些乡绅富贾手中，已置办下良田足足一千二百亩！
    皆是上等的水田！
    如今第一批稻穀已经种下，等到秋收，便能源源不断地为山字营提供粮食！
    江南，天下粮仓。
    有了这千亩良田，山字营的命脉，才算真正握在了自己手里。
    再也不用看朝廷的脸色，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
    “好一个孙万钱！”
    李万明缓缓將信纸折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步棋，走对了！
    他看向那名传令兵。
    “你叫什么？”
    “回校尉，小的叫赵四。”
    “很好，此行辛苦，去帐房领二十两银子，好生歇息。”
    “谢校尉！”
    赵四激动地叩首，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帐外便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动静，还夹杂著萧太岁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校尉！校尉！俺和花毛鼠回来啦！”
    人未到，声先至。
    帐帘再次被掀开，萧太岁和花毛鼠二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几个亲卫，抬著两口沉甸甸的箱子。
    两人身上虽然也满是风尘，但眉宇间那股子兴奋和得意，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噗通！
    萧太岁將腰间的环首刀往地上一放，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稟校尉！您交代的任务，俺们办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和一个小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四十匹战马，一匹没剩，全卖光了！扣掉路上花销，净赚白银六千三百两！”
    “这是银票，这是您要的买家名册，谁买了上等马，谁买了中等马，俺都给记下来了！”
    六千三百两！
    这个数字，让帐內的空气都似乎燥热了几分。
    花毛鼠也在一旁补充道，声音带著一丝諂媚的笑意。
    “校尉您真是神了！那些关內的將军富商，一看到咱们从边关带去的烈马，眼睛都直了，抢著要！价格比咱们预想的还高了六成！”
    以前当山匪，抢一次也不过几百两，还得提心弔胆。
    跟著校尉当马贩子，一趟就赚了六千多两！
    这买卖，干得舒坦！
    李万明没有先去看那叠厚厚的银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小册子上。
    他缓缓翻开。
    济寧卫守备之子，购上等马一匹，花费白银三千两。
    济寧卫都指挥使亲信，购中等马五匹。
    ……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身份，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名册。
    这分明是一张深入济寧卫內部，从上到下的人情关係网！
    有了这张网，日后无论是要打探消息，还是要做別的什么，都將事半功倍。
    “你们两个，做得很好！”
    李万明合上册子，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校尉过奖！都是校尉您神机妙算！”
    “谁能想到这塞外的战马在內地这么受追捧啊！”
    萧太岁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李万明挥了挥手。
    “去吧，每人领五百两银子，带兄弟们去城里乐呵乐呵！你们此番辛苦了！”
    “谢校尉！”
    两人大喜过望，领命而去。
    粮有了！钱也有了！
    李万明长身而起，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山字营这台战爭机器，终於要开始真正地运转起来了。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矿场联络的亲卫，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从背上解下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万明的桌案上。
    他的眼神，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李万明眉头微挑，伸手解开了布包。
    一锭通体乌黑的铁锭，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铁锭的模样，与寻常的生铁锭並无太大区別。
    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它的表面，竟泛著一层幽幽的、如同深海般的青色光芒。
    质地，似乎也更加细密。
    “校尉！”那亲卫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这是周山总管，让小的连夜送来的。”
    “是咱们乌龙山矿场，用小炉炼出来的第一炉铁！”
    李万明伸出手，握住了那块铁锭。
    入手，是一种超乎想像的沉重与冰冷。
    他掂了掂，分量比同等体积的官造铁锭，至少重了两成！
    他眼神一凝，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
    这把刀，是榆林卫最好的铁匠打造，削铁如泥。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一刀劈向了那块铁锭！
    鐺！
    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在帐內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
    李万明只感觉虎口一麻，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那柄百炼钢刀的刀刃上，竟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块黑青色的铁锭，在被刀锋劈砍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坚不可摧！
    这铁的品质，远超大虞王朝任何一座官办铁场！
    “这是……黑金！”
    李万明抚摸著铁锭上那道浅浅的白痕，感受著它冰冷而坚硬的质感，口中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有了此等神铁，何愁不能打造出无坚不摧的兵甲！
    有了此等兵甲，何愁不能纵横天下！
    黑金帝国的第一块基石，在此刻，终於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