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艾尔伯特?韦斯利
当阿杜拜尔第二天上午来敲门的时候,道夫已经醒了。
这是骑士训练手册上的第一条——虽然现在已不是每个骑士都遵守。
道夫甚至还习惯性地先摸了一下剑柄才去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就像早上第一声鸟叫。
阿杜拜尔站在门口。
他的衣服还是昨天脏兮兮的那件,只是那头紫色头髮似乎比昨天更乱了,像是被人揉过的稻草。
但阿杜拜尔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只睡了几个钟头的人,更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他进屋之后就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子上。
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摺痕处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看得出被人反覆打开过很多次。而纸面上有一层淡淡的油渍,大概是在某次打开的时候沾上了手指上的油脂。
纸上画著一个人的素描。
一个老人。
头髮花白且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冬天里最后几片不肯落的叶子。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而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这是谁?”道夫问。
“艾尔伯特·韦斯利。”
阿杜拜尔把纸上的褶皱按平,指尖在老人的脸上点了一下,“这就是我们的目標。”
洛伦刚洗完脸也凑了过来。
“他是个法师?”
“是的,如假包换的失落法师。”
而小男孩闻言则是不解的转头看向道夫。
道夫沉默了一瞬便开口道:“失落法师,就是被阻组织除名並剥夺了以太之力的人。他们的施法能力被封印了——有些是永久性的,有些是暂时性的。被剥夺之后,他们不再被法师协会承认,也不能使用任何与议会相关的资源。大多数失落法师……活不了多久,因为以太之力被剥离的过程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听说过『时间回溯』吗?”阿杜拜尔又问。
道夫摇了摇头,洛伦也跟著摇了摇头。
“我也是打听了一整夜才弄明白的。”
阿杜拜尔把纸放下后靠回椅背上。
他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这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天才。不是那种普通的天才——是那种你听说了他的名字,会觉得其他法师都是锯木头的。那星巔,三阶森罗,四十岁就评选上了魔导士。”
不过,阿杜拜尔之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后来他开始研究一门禁忌魔法。叫什么来著——『时间回溯』。就是把一个东西的时间往回拨。打碎的杯子变回完整的,枯死的花重新开,死掉的人——”
可他没把话说完,屋子里那点暖意好像忽然散了一些。
窗外的光还是亮的,照在深蓝色的帷幔上,照在地毯上,照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但照在身上却是没有刚才那么暖了。
“第一议会不让他研究,说这是触犯神明的领域。他们剥夺了他的法师身份,封印了他的以太之力,然后——”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就这样了”的手势。
“之后,他就一个人搬进了龙港的法师塔,距今整整六年了。”
“龙港有法师塔吗?我怎么没看到?”道夫同样不解问道,毕竟在大多数地方,法师塔便是最高的建筑。
“龙港不重视法师。这里的人更信术士——那些在海边祭潮用海兽骨头占卜的傢伙。法师在这里没什么地位。所谓的法师塔,其实就是灯塔。只不过龙港人还在塔顶放了个东西叫『巨眼』。”
“巨眼?”洛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对空的魔法装置罢了。”
阿杜拜尔用手比了个圆,两只手圈在一起,像抱一个很大的球。“日夜不停地盯著天上。说是防陨石、防天火、防那些从上面掉下来的东西。这活儿没人愿意干——又枯燥又没用。议会把他贬到那儿去,是羞辱。一个三阶森罗的魔导士,最后混成个看大门的。”
洛伦这才慢慢地接上了话:“所以……我们绑架他,没人会来找?”
“没人。一个被议会开除的失落法师,从法师塔里消失了——谁会在意?他们会以为他跑了。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也是个废人。”
道夫看著那张画,沉默了很久。
画上那个老人的眼睛是半闭著的,像是困了,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那目光穿过纸面,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在哪座法师塔?”
“最南边的那一座。”
阿杜拜尔把那张纸从道夫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今晚咱们就动手。”
“然后呢?”洛伦问。
“然后——”阿杜拜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帷幔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人在搬东西,木箱子碰撞的声音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缝隙里挤进来。
“咱们想办法把他弄到房间里来。然后你们就有老师了。而我,或许也有活路了。”
他背对著他们站著。
帷幔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照在他乱糟糟的紫发上,照出底下几根白色的髮根。
那些白头髮在暗紫色的头髮里显得很扎眼,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落在还没收拾乾净的土地上。
“希望那个算命的没骗我。”
“阿杜拜尔,谢谢。”
阿杜拜尔愣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词,从来都不喜欢。这个词对阿杜拜尔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它不能换成钱,不能换成食物。
在鯊鱼帮的这些年,他听过很多人说“谢谢”,说完了就走了,甚至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
“我不是好人。”阿杜拜尔的声音硬邦邦的,就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石头,“你们要记住,这是交换。”
他想逃离此时逐渐蔓延的气氛,於是迅速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快点穿衣服,白天我再带你们逛逛龙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洛伦和道夫对视了一眼。
“他说得对。”
洛伦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是交换,咱们也要帮他。”
道夫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而就在这三人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另一边的小懒虫已经吃完了早餐。
他正在把那喝完母乳的玻璃杯搁在扶手上。
面前的这个女人似乎比上一个年轻些。
她的头髮是棕色的,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眼睛依旧呆滯的看著地面,嘴唇微微张著,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嘴里掉出来。
管子从她丰腴肿胀的胸前接口处延伸出来,经过一道简易的泵阀,最后连到那只巨大的玻璃瓶里。
瓶里的液面比昨天低了一截,大概是管家早上刚换过新瓶。
“老大。”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人站在椅子三步之外弯著腰。
“阿杜拜尔那边有动静。他昨晚在內城金锚旅店开了房,跟两个外地人在一起——一个男人,一个小孩。今天早上,他还带他们逛街。”
小懒虫没说话,他继续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接著,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满足且黏腻的吞咽声。
杯子里奶白色的液体晃了一下,掛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杯壁上。
“他?这是想跑路了。我理解是这样的。”
小懒虫终於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情,“那两个傢伙什么来头?”
“那个男的像是个落魄的骑士。身上带著剑,但剑鞘都磨花了。小孩好像是是他的骑士扈从,其他的.....看不出来。两个都是生面孔,都不是龙港的人。”
“骑士。他是什么骑士?”
“这...看不出来。总之很普通。”
小懒虫笑了一下。
“隨便吧。反正找不到东西,阿杜拜尔这个狗娘养的也活不了几天了。两个平民能翻出什么浪来。”
“老大,要不要派人——”
“我说了,隨便。”
小懒虫的语气忽然重了一分,但很快又软下来,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平的布,“两个平民,一个快死的人。你派一队人去,把他们堵在巷子里,一刀一个——然后呢?”
瘦竹竿没接话。
“那多没意思。”
小懒虫把身体往椅背里陷了陷,整座肉山在鯨皮座垫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抬起那根粗短的箍著金戒指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就让他们跑。龙港就这么大,码头就这么几条路,他能跑到哪儿去?跑得再远,舌头底下那条虫子也会告诉我他在哪儿。”
隨后小懒虫又把手指收回来,搭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猫捉老鼠,得让老鼠跑一跑才好玩。等它跑累了,跑不动了,我再伸爪子——那才有意思。”
他淫笑著拔下玻璃罐的管子,歪过头去含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玻璃瓶里的液面晃了一下,发出咕嚕一声。
旁边的女人身体微微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但脚没有动,手也没有动。
她的眼睛还是看著地面,什么都没看,什么都不想。
她只是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