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黑市
洛伦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座城。
“道夫叔叔……那是什么?”
在他们面前,海与陆地的交界处,一道巨大的拱弧从海岸线的岩壁里赫然张开。
那是一个圆。
它嵌在码头尽头的崖壁上,圆洞的底部浸在海水里,隨著潮汐的呼吸缓缓地涨上来又退下去。
圆洞的上半截露在水面上,边缘是粗糲的石头被海水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像一张生了麻子的脸———而那个洞口有两层楼那么高。
洛伦仰著头看它的时候,觉得它大到应该能把道夫叔叔那间屋子整个吞进去,连烟囱都不带碰的。
“这是龙湾的下水道?”
“对。整个城市底下的水,都从这里流出去。”
洛伦看著那个巨大的黑洞,觉得“下水道”这三个字太小了。
甜水镇所谓的“下水道”不过是一条在泥地上挖出来的浅沟,两边垒几块石头,脏水就从这沟里流出去。
只是,太阳一晒就干,干了后就剩一层臭烘烘的黑壳。
而眼前这个东西——它更像是一扇门。
“进去。”
“进……进去?”
“对。有的人,要在这里找。”
道夫没有等他便迈步自顾自的朝洞口走去,小洛伦咬了咬牙但还是跟了上去。
洞口的地面是一层一层的石头台阶,从码头边缘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
台阶很宽,每一级都有一张桌子那么大,但上面长著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洛伦的脚踩上去的时候,它发出一种细微且黏腻的声响。
道夫没有选择走台阶。
他沿著洞口侧边的一条窄道走————那是一条只有一脚宽的贴著洞壁的窄道,洛伦亦是紧跟其后。
然后他们进去了里面,而洞里面比洞口看起来还要大。
大得多的多。
穹顶在他们头顶上拱起来,高得像一座教堂的拱顶————不,这比教堂还高。
洛伦脖子后仰到发酸,才看见穹顶上那些模糊的轮廓。
那是肋骨,一根一根地从穹顶上长出来,交匯在一起,像一棵倒著长的树的根系,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胸腔。
“那些是什么?”洛伦的声音在空洞里迴荡,像有很多个洛伦在同时说话。
“不知道。有人说是上古巨龙的骨头,有人说是建城的时候死掉的先灵永恆种,也有人说什么都不是,就是石头长成了骨头的形状。”
“你觉得呢?”
“我觉得——別管它是什么,它没动,那就是好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窄道变成了石板路。
石板每一块都有三四步长,但可能是因为年久失修,有的翘起来了,有的碎了,有的乾脆不见了,留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底下是更深的黑暗和缓慢流动的水。
洛伦跳过一个窟窿的时候,甚至还听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两个人越往里走,洞里的空气越来越重,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都要把胸腔撑得更大一些。
然后洞里又看见了光。
那些光是从那些像血管一样从主洞里分叉出去的支洞里透出来的,每条支洞都黑黢黢地张著嘴,里面不知道通向哪里。
主洞在这里豁然开朗,宽得像一个地下广场。
穹顶更高了,高到火把的光够不著,只剩一片纯粹浓稠的黑悬在头顶上,像一片倒掛著的但没有星星的夜空。
广场里有人,很多的人。
但最让洛伦感到惊奇的,是这几个人。
一个靠墙坐著的人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块木头。
他的脸很窄,窄到颧骨像是要从皮肤里戳出来,他的耳朵很奇怪。洛伦盯著看了很久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竟是尖的。
那应该是一个精灵?!
洛伦只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听说过这样的永恆种。
故事里的精灵都是高贵且优雅的,他们住在森林里,穿著白袍子弹著竖琴,说话像唱歌,走路像跳舞。
但眼前这个精灵———他的袍子是灰色且脏兮兮他的手指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东西。他的脸上有一道疤,就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这时,那个傢伙抬起头,看了洛伦一眼。但也只是一眼,然后他便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头。
洛伦咽了一口水,接著把目光移开。
另一边,三个矮人围著一只铁锅坐著。
铁锅此时架在一个简易的炉灶上,底下烧著火,而锅里煮著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发出一股浓烈且辛辣的气味。
矮人和洛伦差不多高,但比洛伦宽——宽得多。
他们的肩膀像是从墙上直接长出来的,胳膊比洛伦的大腿还粗。
大鬍子是他们的標誌——一个留著火红色的长鬍子,编成三股辫子,辫梢上繫著铜环。一个留著灰褐色的短鬍子,像一把刷子贴在脸上。还有一个,那个最年轻的巴上光溜溜的,但脸颊上有刺青,在火把光里泛著蓝黑色的光泽。
此时的他们正在爭论什么,声音大得像是在吵架,但脸上又带著笑。
红鬍子矮人拍了一下桌子,那张桌子是用一只倒扣的木桶充当的,立刻便震得锅里的汤溅了出来。
红鬍子矮人抬起头,正好看见洛伦在看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矮人吃饭?”
洛伦还没来得及回答,红鬍子矮人已经转回头去了,好像这句话只是一个形式,说不说都无所谓,说了就可以继续吃饭。
洛伦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紧紧地跟在道夫身后。
“道夫叔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黑市,很多人在这里干不光彩的事情。”
洛伦用小脑袋瓜又想了想继续问:“贵族们不管?”
“贵族们的事情更见不得光。”
洛伦听了这话时踩著一块翘起来的石板,踉了一步才站稳。
小男孩低著头往前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道夫叔叔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骑士。
洛伦从前信,但现在,他可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们穿过广场后脚下踩的不是石板了,而是夯实的泥土。而广场的尽头,主洞收窄了,重新变成一条通道。
但这条通道比他们进来的那条宽,也比他进来的那条亮。
墙上是铁製的火把架,固定在石壁上,架子上铸著花纹,虽然被烟燻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是有人精心建造过的。
通道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
有些门后面有光,有些门后面是黑的,有些门后面有人声——说话声、咳嗽声、婴儿的哭声、女人哼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著活下去。
这时,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孩子居然光著屁股从一个门里跑出来,然后慌不择路的撞在洛伦的腿上。
他愣了一下,隨后仰起头看著洛伦,嘴一咧便露出四颗米粒大小的牙齿,然后咯咯笑著跑进另一扇门里。
洛伦后知后觉中才发现,那个孩子居然有四只手!
洛伦站在那里感受著腿上的余温,可心里却有点想吐。
第二个广场比第一个小一些,但更挤。
人更多,东西更多,声音更多。
这里有人在摆摊,就是是铺一块布在地上,布上摆著几样东西,人就蹲在布后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著买主上门。
布上摆的东西也奇怪。有旧首饰,有缺了口的瓷器,有生锈的锁,有不知道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几页纸,还有———洛伦多看了两眼,是一个小小的木头雕的鸟。
虽然看上去雕得很粗糙,翅膀上的纹路都是歪的,但拿在手里应该刚好能握住,翅膀的边缘被摸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
洛伦的目光在那个木鸟上停了一下,然后被道夫拽著走了。
第三个广场更不一样了,这个广场有顶。
不是穹顶,是真正的顶——木头搭的,用铁条箍著,横在头顶上,把洞顶那些石头的肋骨遮住了。
顶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被隔成了好几个区域。
左边是一排石台子,台子上摆著各种瓶瓶罐罐,有人在台子后面捣药——把什么东西放在石臼里,用石杵一下一下地碾成粉末,再倒进瓶子里。
那些粉末的味道很冲,洛伦隔了很远都觉得鼻子发酸。
右边是一排木板搭的架子,架子上掛著各种皮子。羊皮、牛皮、还有几种洛伦认不出来的皮,有黑的、白的、花的、还有一张是银灰色的,毛很长很软,在火把光里泛著金属一样的光泽。
不过,还没等洛伦大开眼界之时,麻烦就已找上门。
毕竟,陌生面孔总是会引起了注意的。
於是,不多时之后,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三个人。
嗯,准確的说,是三个奇形怪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