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骑士精神
谁规定的?
奴隶?平民?贵族?
洛伦自从知道奥塔维斯一家与那位不具名的神有关联后,他的小脑袋瓜里就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
这时的小男孩把目光从圣塔上收回来,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然后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道夫是个好人,咱们欠他的,还不完。”莱安娜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抹布还在灶台上一下一下地擦著。
此时的保尔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他和咱们是一家人。”
洛伦记得自己当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道夫叔叔总是说“我是你家的家奴”。而父亲和母亲,却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端起所谓主人的架子。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主僕,反而更像是朋友。
当然,洛伦和艾尔莎也给予了道夫最高的尊重。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洛伦的目光从道夫身上移开,落在那些从身边经过的人身上。
铁匠穿著皮围裙,胸口被炉火烤得发亮;妇人提著篮子,篮子里露出几根葱叶;光脚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群被人用石头打散的麻雀。
他们嘰嘰喳喳你追我赶,踩过一个水洼时脏水溅上过路人的靴子,换来几声笑骂————他们倒跑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洛伦转过头便看见几个骑士从街的那一头骑马过来。
他认出了他们——就是路上护送商队的那几个骑士。
胸甲上的龙爪徽记被晨光擦得晃眼,龙爪里攥著的那把剑鋥亮鋥亮的,像是隨时要拔出来见血。
马还是那几匹高头大马,黝黑的皮毛下泛著油光,每一步都踩得趾高气昂,仿佛这整条街都是它们家的马厩。
洛伦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但道夫却是没有动。
领头的骑士策马走到他们面前並勒住了韁绳。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梢一直划到右边的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他看著道夫,而道夫看著他,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骑士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右手从韁绳上鬆开举到胸前,掌心朝下后五指併拢,指尖点了一下左肩的护甲,然后往右一划,划到胸甲的边缘。
那是一个古老到只有在骑士之间才会用的礼。
洛伦愣住了,他看了看那个骑士,又看了看道夫。
道夫回敬了一个礼,但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骑士则是把右手放回韁绳上,然后两腿一夹马腹便是策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被街上的喧囂吞掉。
可洛伦还愣在那里,嘴巴微张著半天没合上。
“道夫叔叔……”
“嗯。”
“他……他认识你?”
“不认识,但,他知道我是骑士。”
“他知道?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骑士看骑士,一眼就够了。”
洛伦沉默了。
“走吧。”
道夫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別站著了,之后你有的是时间看。”
道夫迈开步子,朝街的那一头走去。他高大的背影在龙湾这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竟显得有些瘦。
洛伦紧紧跟了上去。
.........
龙湾的街是活的。
有的街宽的能並排走两辆马车,两边种著不知名的树,树叶是碧绿色的且在风里沙沙地响。
有的街窄,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的墙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上只有一线天,蓝得像一条被人裁下来的绸带。
而街都两边是房子。
石头房子,木头房子,石头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房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在窗户外面掛著花,有的在门口摆著摊。
摊上卖什么的都有——麵包、水果、布匹、鞋子、铁锅、陶罐、绳子、钉子、蜡烛、草药、乾果、蜜饯、还有那些洛伦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个摊子上摆著一排瓶子,瓶子里装著各种顏色的粉末,红的、蓝的、紫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把彩虹碾碎了装进去的。
摊主是个乾瘦且皮肤黝黑的老头,穿著一件油腻但是色彩斑斕的围裙,正用一种洛伦听不懂的语言跟一个顾客討价还价。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像一只受惊的鸟。
“那是什么?”
“顏料。从西南方来的,贵得很。”
“多少钱?”
“贵到咱们买不起。”
洛伦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些瓶子,直到被人群淹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把脑袋转回来。
龙湾的港口在最南边。
洛伦还没走到,就先闻到了——咸的,腥的,湿的,混著木头腐烂的味道、麻绳摩擦的味道、鱼晒乾的味道。
然后他听见了水手的號子,商人的吆喝,货物的碰撞,绳索的拉扯,船板的呻吟,海浪的拍打——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团,像是有人把一整座森林的鸟都赶到了一个笼子里。
“別站那儿发愣。跟紧我,別丟了。丟了可没人找你。”
洛伦点点头后紧紧攥著道夫的衣角,像一只跟著母鸡的小鸡崽。
他们穿过港口,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穿过那些比甜水镇所有人加起来还多的人群,穿过那些洛伦听不懂的吆喝和叫骂,穿过那些咸腥的风和潮湿的雾,最后到达了胜利广场。
广场很大,大到洛伦觉得可以把整个甜水镇塞进来,还能剩一半的地方。
地面是石头铺的,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著水一样的光泽。
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很大,圆形的,有三层,每一层都雕著不同的东西——最下面是鱼,中间是海马,最上面是一个女人,手里举著一个贝壳,水从贝壳里流出来,哗哗地落在水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花在阳光下碎成小小的彩虹,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针线把光缝在了空气里。
喷泉周围围著很多人。
有的坐在水池边沿上,有的站著,有的靠著旁边那些石柱子。他们在小声地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太多人听见的事情。
洛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了几个词——“潮汐”、“预言”、“第七夜”、“圣塔上的光”——但他听不懂,一句都听不懂。
“他们在说什么?”
“说城里面的事。”
“说什么?”
“说潮汐不对,说第七夜该来的没来,说圣塔上的光暗了。”
洛伦的心跳快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道夫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旁边带。
“有些事,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在这座城里活著,第一件事就是学会装聋作哑。”
洛伦最后跟著道夫穿过广场与那些低语的市民,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里很暗,很安静,像是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的石头是深灰色的,湿漉漉的,长著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暗处泛著幽幽的绿光。
脚下是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著细细的草,被踩倒了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被踩倒。
洛伦跟在道夫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攥著那袋银幣,一只手摸著那本书。
巷子里的蓝光已经熄了,只剩远处街口透进来的一点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在墙上爬的蛇。
“道夫叔叔,咱们是直接去城里书店买吗?”
洛伦问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像书店的样子了。
大概是那种乾乾净净的铺面,门口摆著几本样书,推门进去有股墨香,柜檯后面站著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说话轻声细语的,和甜水镇那个铁匠铺完全不一样。
道夫没停步,甚至连头都没回。
“不可以。”
“为什么?”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买魔法书?”
洛伦愣了一下。
“魔法师?”
“对。但你再想想——一个穿袍子、戴徽章的魔法师走进去,掏出银幣买一本魔法书,谁敢多看他一眼?”
道夫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件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那是宛兰议会的人。书店老板见了要弯腰,街上的人见了要让路,就算有人盯著,盯的也不是他的钱袋子,是他那身袍子。惹不起的。”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洛伦一眼。
“但咱们呢?一个赶脚力的老头,一个半大孩子,进书店买魔法书。你觉得別人会怎么想?”
洛伦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会觉得……咱们是好欺负的。”
“对。不光是好欺负。他们会想——这两个人什么来路?哪来的钱?买魔法书做什么?背后有没有人?然后就跟上来,看看能不能咬一口。”
道夫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以为龙湾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眼睛。有些人盯著你,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值钱的货。有些人盯著你,是想知道你背后有没有人。有些人盯著你——什么都不为,就是习惯盯著。咱们这样的人,被人盯上,就是麻烦的开始。”
洛伦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本书。书的边角硌著他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
“那咱们……不去书店?”
“不去。”
道夫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侧过身等洛伦跟上。巷口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道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来的轮廓照得稜角分明。
“书店要去,但不是咱们去。有些门,得找对人才敲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