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內鬼
鬼帝走出石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斤苦瓜。
不是因为严阳那番话让他心烦,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公司往这个位面扔空间炸弹,正好是三天前。按照规律,下一波轰炸应该在四天后。但如果有內鬼定位,那就不一定了。
不过正所谓危机是危也是机,如果能够藉此机会全歼一支巡逻队的话,倒也是古月两人带来的机遇。
“黑暗蜂鸟。”他低声喊了一句。
空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振翅声,像蜜蜂又像麻雀。紧接著,一只通体漆黑的蜂鸟从阴影里飞出来,停在鬼帝肩膀上。这只蜂鸟不是真的鸟,是一个微型侦察魂灵,通体由暗影元素凝聚而成,眼睛是两颗血红色的光点。
“去把所有队长叫来,五分钟之內到会议室。”鬼帝说。
黑暗蜂鸟眨了眨血红的眼睛,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五分钟后,十二个人站在了石屋旁边的地下会议室里。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挖出来的地窖,墙上掛著几盏魂力灯,照得每个人脸色蜡黄。长桌是用废木料拼的,椅子高低不平,坐上去吱呀作响。
鬼帝站在长桌一端,双手撑著桌面,环顾一圈。
“公司的人要来了。”
十二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什么时候?”一个光头大汉问,他的左臂是机械义肢,上面刻著逐火之蛾的標记。
“不知道,但不会太晚。”鬼帝把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一遍。
“我在史莱克的暗线偷偷传回来的消息,乾坤问情谷那帮杂碎往这里塞了两个学生,想借刀杀人。现在那两个学生在我们手上,公司很可能已经通过他们身上的任务通知定位到了这个位面的坐標。”
“那两个学生呢?”一个扎著马尾的女人问,她腰间別著两把短刀,刀刃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渍,“杀了?”
“不杀。”鬼帝摇头,“杀了正中公司下怀。留著,当人质也好,当筹码也好,总比死人有用。”
机械臂光头男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布置?”
鬼帝走到墙上掛的地图前,地图上標註著这个半位面的所有出入口——一共七个,三个是空间裂缝,四个是人工开凿的传送通道。
“公司的人要来,不会从正面进来。”鬼帝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们最有可能的路线是从东边的空间裂缝渗透,先投放侦察魂灵,確认我们的位置,然后再用空间炸弹清场,最后派地面部队进来收割。”
“那我们就在东边设伏?”马尾女问。
“不,东边设伏太明显了。”鬼帝摇头,“公司那帮人比猴还精,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会从东边来。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东边只留少数人佯守,主力埋伏在西边和北边。”
“为什么是西边和北边?”光头男挠了挠脑袋。
“因为公司的人最喜欢玩『你以为我从东边来,其实我从西边来』的套路。”鬼帝面无表情地说,“我当了八百年抵抗组织首领,他们的套路我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
十二个人同时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但有几个明显没听懂,只是跟著点头。
鬼帝接著说:“黑暗蜂鸟,你带侦察队去东边,不用打,看到人就跑,把他们往西边引。”
黑暗蜂鸟从阴影里重新凝聚出来,点了点头。
“机械臂,你带爆破组去西边,把上次缴获的那些空间地雷全埋上,埋密一点,別心疼。”
光头男咧嘴一笑:“放心吧,我埋雷的手艺,狗都挖不出来。”
“你上次埋的雷被自己人踩了。”马尾女小声提醒。
“那是意外!”
“上上次也被自己人踩了。”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够了!”鬼帝打断他们,“北边由我自己守。其他几个方向各留一个小队,看到人就喊,喊完就跑,別恋战,把他们引进来打才能全歼他们。”
“万一他们带了很多呢?”有人问。
“那我们就跑。”鬼帝理直气壮地说,“跑不过就投降,投降不了就装死。活著才有输出,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们?”
十二个人齐齐点头,然后鱼贯而出,各就各位。
鬼帝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看了一眼远处石屋的方向。严阳和古月还在里面,冥帝在陪著他们。
“希望这两个小崽子不是来添乱的。”他嘀咕了一句,大步朝北边走去。
同一时间,石屋这边。
冥帝正在给严阳和古月介绍这个半位面的歷史。什么深渊圣君一斧子劈开空间啦,什么第一批移民在这里种出了第一茬仙草啦,什么公司和史莱克联军围攻了七次都没打下来啦……
严阳听得昏昏欲睡,古月面无表情,阿哀已经开始打呼嚕了。
闪电站在严阳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所以,这个位面是我们抵抗组织的精神象徵。”冥帝终於说完了,端起那杯又苦又涩的水喝了一口,“只要有这个位面在,逐火之蛾就不会散。”
“挺好的。”严阳敷衍地鼓了鼓掌。
冥帝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严阳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到两个人走进来。
男的二十来岁,身形修长,面容冷峻,一头银白色的长髮隨意地束在脑后,额前垂著几缕碎发。他穿著黑色的战斗服,腰间掛著一把长剑,剑鞘上刻著复杂的符文。
女的比他矮半个头,同样一身黑色战斗服,但气质柔和得多。她挽著男人的胳膊,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像是刚逛完菜市场回家的夫妻。
严阳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两个人长得好看——虽然確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认出了他们。
舞长空。龙冰。
龙王传说里的悲情夫妻。龙冰应该在多年前就死了,舞长空因此变得冰冷孤僻,成为唐舞麟的老师。可现在,龙冰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还挽著舞长空的手。
严阳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什么情况?龙冰没死?那原著里的剧情怎么办?唐舞麟还能不能拜舞长空为师?不对不对,这个世界本来就魔改了,死了的人復活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等等,他们俩这么腻歪,该不会是刚从蜜月旅行回来吧?』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復活吧,我的爱人!——原来舞长空也会这一招啊。』
『不对,更贴切的应该是——秽土转生?还是英灵召唤?还是说公司搞了个“復活甲”促销活动,买一送一?』
『要是唐舞麟看到这一幕,估计得喊一句:师父,你老婆不是死了吗?舞长空回:谁说我老婆死了?我只是把她藏起来了,怕你们这些学生惦记。』
严阳越想越离谱,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古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皱眉问:“你脸抽筋了?”
“没有没有。”严阳赶紧恢復正常表情,“就是看到两位……嗯……气质出眾的前辈,有点激动。”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龙冰倒是笑了笑,声音温柔:“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严阳斟酌了一下用词,“临时来参观的。”
“参观?”舞长空眉头微皱,看向冥帝,“这两个孩子是谁?”
冥帝简单解释了一下严阳和古月的来歷,以及冯月华的事。说到冯月华被古月打死的时候,舞长空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94级的超级斗罗,被你两个回合杀了?”
古月点头。
就像刚吃了片麵包一样。
舞长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那你挺厉害的。”
严阳差点被口水呛到。
他原以为舞长空会说什么“你杀了我们的战友,我要为冯月华报仇”之类的话,结果就这?
『果然是魔改世界,连舞长空的人设都变了。』严阳在心里吐槽,『原著里的舞长空冷酷得像块冰,现在虽然也挺冷,但至少会说人话了。』
龙冰拉了拉舞长空的袖子:“別嚇著孩子。”
“我没嚇他们。”舞长空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就像在审犯人。”
“我审犯人的时候不说话,直接拔剑。”
“那你现在怎么不拔剑?”
“因为他们是孩子。”
“那你刚才说『你挺厉害的』,是在夸她还是在试探她?”
“都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说相声。
严阳看著这一幕,心里的荒诞感达到了顶峰。
『这不对啊,原著里舞长空和龙冰的感情线是悲剧,怎么到了这里变成了喜剧?不对,应该是——原著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这里是《夫妻双双把家还》。』
『等等,我是不是穿越错片场了?这到底是斗罗大陆还是乡村爱情?』
古月显然对这对夫妻的日常对话没什么兴趣,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冥帝问。
“透气。”
“外面可能有公司的人,別走远。”
古月没应声,径直走了出去。
严阳犹豫了一下,没跟出去。他怕自己一出去就忍不住笑出声,到时候被舞长空一剑劈了。
闪电这时候突然上前一步,凑到严阳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债主大人,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严阳看了她一眼。闪电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行。”他站起来,对冥帝说,“我去上个厕所。”
冥帝指了指门外:“左转,走五十步,有个坑。”
严阳:“……”
他走出石屋,跟著闪电来到一片废墟后面。闪电確认周围没人后,开口了。
“债主大人,传灵塔的执法武装部队已经包围了这个位面。”
严阳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分钟前。我从公司的內部频道截获了他们的行动指令。”闪电的语气依然平静,“他们计划在一个小时后发起总攻,先用空间炸弹清理外围防御,然后地面部队突入。”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在分析最佳应对方案。”闪电说,“经过计算,最好的办法是您里应外合,配合执法部队拿下这个抵抗组织据点。这样可以洗刷您没有主动举报的罪过,还能获得一笔可观的奖金。”
我信你个鬼,还有奖金?
严阳深吸一口气:“你让我当內奸?”
“不是內奸,是协助执法。”闪电纠正道,“根据星际和平公司治安管理条例第892条,公民在发现抵抗组织活动后有义务立即举报。您之前没有举报,已经构成了不作为。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我……”
“我已经帮您报了警。”闪电打断他,“所以请债主大人放心,您的不作为情节较轻,最多罚款,不会拘留。”
严阳瞪大了眼睛:“你报了警?!”
“是的。在进入这个位面后第三分钟,我就通过公司的紧急频道发送了位置报告。”闪电说著,从手腕上弹出一个全息屏幕,上面显示著一条发送记录,“您看,这是发送回执。”
严阳看著那条发送记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机器人是来催债的还是来催命的?
“你报警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安全?”
“考虑了。”闪电点头,“我在报警信息中特別註明『我方有一名未成年人员正在抵抗组织內部执行臥底任务,请进攻时注意区分』。所以您不会被误伤。”
“臥底?!”严阳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成臥底了?”
“从您进入这个位面的那一刻起。”闪电理直气壮地说,“您没有主动举报,但也没有加入抵抗组织,这属於灰色地带。我將您的行为定义为臥底,既符合公司规定,又能保护您的安全。一举两得。”
严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小傢伙,你这个机器人比你聪明多了。』幻朧在脑海里笑出了声,『要不要我帮你把她拆了?保证拆得乾乾净净,一个零件都不剩。』
“你给我闭嘴。”
『又让我闭嘴,你除了让我闭嘴还会说什么?』
“会的东西多了,比如——让你滚。”
『哼,没良心的小东西。』
严阳不再理幻朧,盯著闪电:“执法队什么时候到?”
“预计四十分钟后。他们会在东边的空间裂缝外集结,然后分批渗透。”
“四十分钟……”严阳咬牙,“够干什么的?”
“够您想办法把鬼帝和冥帝引到执法队的包围圈里。”闪电说,“当然,如果您不愿意,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执法队打进来的时候,您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严阳看著她:“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我会在战斗中保护您,同时收集抵抗组织的犯罪证据。”闪电说,“这是我的职责。”
严阳沉默了很久。
远处,石屋里传来阿哀的呼嚕声和冥帝低声说话的声音。再远一些,能看到鬼帝的部下们在废墟间穿梭,布设防御。
“走吧。”严阳嘆了口气,“先回去,见机行事。”
他刚转身,就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执法队的悬浮战车,是民用运输车的引擎,老旧、嘈杂,像一头哮喘的老牛。
一辆灰扑扑的运输车从北边的通道开进来,车身上印著“罗浮史莱克联合军用科技生產工厂”的字样。车开到石屋前停下,车门打开,许大宝从驾驶座跳下来。
“到了到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衝车里喊,“小言,下来吧!”
许小言从副驾驶探出头,手里还抱著一摞文件。
“爸,你確定是这里?怎么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什么叫没有门?那个裂缝就是门!”许大宝指著不远处的空间裂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抵抗组织条件艰苦,你別挑三拣四的。”
“我没挑三拣四。”许小言跳下车,整理了一下校服,“我就是觉得……他们连个招牌都没有,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走错了就原路返回唄。”许大宝不以为意,“反正这批物资是送的,送错人了也是他们亏。”
严阳看到许大宝,愣了一下。
这不是那个送他武器的工厂老板吗?他怎么也来了?
许大宝也看到了严阳,眼睛一亮:“哎,小兄弟!你也在这儿?”
“许……许老板?”严阳有点懵,“您这是……”
“送货啊。”许大宝拍了拍车斗,“上次你不是说要打丰饶民吗?我想了想,光给你武器不够,还得给你物资。这不,我拉了一车工业原料过来,什么合金锭啊、魂力电池啊、压缩饼乾啊,都是好东西。”
严阳看著那辆破旧的运输车,又看了看许大宝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荒诞感又深了一层。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送武器的老板亲自送货到抵抗组织据点?这是要拍《拯救大兵严阳》还是《战狼3:交界地风云》?』
『不对,这更像是《我不是药神》的番外篇——我不是军火商。』
许大宝已经打开车斗,开始往下搬货了。许小言在旁边帮忙,一边搬一边嘀咕:“爸,你不是说这批货是卖给正规军的吗?怎么送到这儿来了?”
“正规军?那些公司养的狗也算正规军?”许大宝嗤之以鼻,“小言,你要记住,真正的正规军,是那些敢跟公司对著干的人。”
“可是他们连招牌都没有……”
“招牌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许大宝搬起一箱合金锭,“你看这箱子,上面印著『史莱克专用』,多气派。但里面装的东西,跟外面印的字一点关係都没有。”
严阳忍不住问:“许老板,您就不怕被公司发现?”
“怕什么?”许大宝咧嘴一笑,“我这车货的运输单上写的是『报废物资回收』,公司的人看到了都懒得查。再说了,我女儿在学校成绩好,公司的人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我。”
许小言脸一红:“爸!”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许大宝笑著摆手,“小兄弟,这批货你帮我转交给鬼帝大人,就说是我老许的一点心意。”
严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抵抗组织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你是不是抵抗组织的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司觉得你是不是。
『行了,认命吧。』他对自己说,『你已经是臥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