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对弈(二)(求追读收藏)
张权到李裴章府邸时,天已大亮。
他被引进书房,低眉顺眼站在书案后一侧,余光瞥见了书案上热气都没一丝的茶盏,很明显,这位上官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到底是什么事?
他脑子还有些乱。
“坐。”
李裴章转著手中的灵玉核桃,抬了抬下巴。
张权半边屁股挨著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他不敢直视李裴章,只盯著地上的金砖,映著他模糊的脸。
李裴章没有著急开口,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张权虽也是这样,可敬畏和紧张的区別,李裴章很清楚。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紧张的模样。
张权心里绝对藏著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李裴章眼帘微垂,语气平淡道:
“昨夜,十八子派去华家的人,全死了。”
张权的瞳孔骤然一扩,嗓音发紧:
“全,全死了?”
他知道十八子手下的那些人,最低也是炼气四层,昨夜去敲打华家,竟然全死了?
“全死了。”
李裴章看著张权,毫不恼怒,语气仍然平静:
“十八子昨夜直接给我传的讯。”
张权心头一跳。
十八子向来是通过他联繫李裴章,为的就是万一哪天出事,能把他张权推出去顶罪,把李裴章摘出去,更牵连不到李家。
他为了攀附李裴章,攀附李家,狠心接下了这一差事。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出过问题,可昨夜,十八子竟直接联繫了李裴章,这说明什么?
说明十八子急了,华家有大问题!
更说明,李裴章和十八子对他不信任了!
张权不敢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安静地等著。此刻说什么,都可能是错。
李裴章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却好似敲在张权的心头。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看了张权一眼,淡淡道:
“你以典史的身份,带人去华家走一趟,就说剿匪需要,让他们捐献些法钱,嗯,一万。”
张权一愣。
人都死了,还去要钱?
李裴章似乎看出了张权的疑惑,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你去看看他们怎么说,昨夜之事他们提不提,怎么提,本官要一字不落,一字不变,带一块留影石,明白么?”
张权瞬间明悟,这是对华家的试探,於是起身行礼道:
“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他便要走。
“等等。”
李裴章突然叫住了他,端起茶盏,微微一顿,又放了下去。
“坐。”
张权只好又坐了回去,心头忽地一颤,终於察觉到了自己失態。
他太急了。
这不是更让李裴章生疑么?
李裴章不再说话,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不断转动著灵玉核桃。
张权如坐针毡。
此刻,他脑子里突然涌现出那个倒霉侄儿的事,那封信,那只耳朵。
他突然想到,这有没有可能是李裴章对他的敲打?可他没做错什么吧?到底......要不要开口?
“张权。”
李裴章突然开口。
张权浑身一紧,连忙应道:
“大人,下官在。”
“你那个侄儿的事。”
李裴章的目光淡淡扫过来。
“解决好了吧?”
张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刚张嘴,才反应过来,此刻开口,说什么都晚了。
最终,他强顏欢笑,起身郑重行礼:
“回大人,已经处理妥当了。下官和下官的侄儿,还有天牛张家,一辈子都忘不了大人的恩德!今后大人有所指,张权,张太,天牛张家,必有所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了,本官知道,你是个忠心的。”
李裴章终於笑了笑,没再追问,摆了摆手道:
“去吧,即刻去大荒山。”
“是,大人,下官告退。”
张权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后,退出了书房,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李裴章的府邸。
当他带著两名修行衙役赶到大荒山谷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勒马,望著前方。
谷口处,石垒的城墙尚未完工,城墙上看不到半分人影。城门洞开,也丝毫不见有人进出。
怀中的留影石突然坠得他胸口发慌。
“大人?”
一名修行衙役从旁探过头来,小心翼翼问道:
“可要属下先去通报一番?”
张权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只一个炼气六层,若非有朝廷命官这样一个护身符,得知了昨夜之事后,根本就不敢来这大荒山,现在又怎敢拿大?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尤其是衣襟,朝城门走去。
刚走到城门口,一道无形的光幕便將他给挡住,灵压沉稳厚重,好似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
天阶上品护山大阵!?
张权悚然一惊,额间顿时冒出汗珠。
“来者何人?”
一道苍老的话音从城头落下,张权抬头,一个身穿蓝袍、七十来岁模样的老者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正居高临下,神情淡漠地俯视著他。
身上法力微涌,仅炼气三层的境界。
然而让张权心惊的,並非此人,而是他身旁那魁梧如山,牛头人身的半妖!
手提巨斧,灵压翻涌,赫然相当於炼气七层!
“鸣,鸣泉典史,张权......”
张权强压下心头战慄,回忆自己曾经去王家的威风,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一些,又道:
“本......在下奉鸣泉县丞李大人之命,前来拜访华家家主,还请老丈通传。”
“哦?张大人?”
那老者拱了拱手,笑道:
“在下华家管家吕泰寧,家主已等候多时,请隨我来。”
等候多时?华玄宗知道他要来?
张权心头咯噔了一下,而后强笑著点了点头,走进城门,跟著慢悠悠从城头下来的吕泰寧,一路往里走。
越往里走,他越心惊。
他曾听来过此处的修行衙役说过,大荒山谷中阴气瘮人,一片荒芜,唯独角落有一片破败的小村子。
可现在,哪还有什么阴气?哪里又是荒芜?
入眼所见,山谷正中央巨大的青石广场上,老人閒谈,孩童嬉闹。广场交通阡陌,连接著一亩亩良田,一座座青砖瓦房。谷中清澈小河蜿蜒,山间松林虽幼,却已可见苍翠。
田间地头,山谷四周,还有牛头半妖领著几名持枪的青壮凡人巡逻。
如此祥和之景,在这西北大漠简直是世外桃源!
张权悄悄地將放入怀中的手收了回去。
他不敢掏出留影石了。
若原来那修行衙役没有瞎说,那这华家仅立家短短几月,就將此地整治成这般模样,是有多大的能耐?又耗费了多少资源?
张权胆战心惊。
他一路跟著吕泰寧,穿过谷中一条新修的青石路,又沿著拓宽了的山道,上了南峰,来到了华家大宅前。
匾额鎏金,飞檐斗拱,两人环抱的深漆大柱之间,朱门大开。
大门两侧,两名牛头半妖持兵而立。身上灵压微涌,赫然相当於炼气六层。他们静默无声,却好似噬人嘶吼的妖魔。
张权的脚步突然有些发软,他不由自主地顿足。
他娘的李裴章,当初为何就不能来看一眼!就算不来,为何也不让他来!这哪是什么小家族?北芒山传承了近百年的王家也没有这般气派!你说这是修行大族我都信!
“张大人,张大人?请隨我来。”
“......哦哦,好,好,麻烦吕管家了!”
在吕泰寧的带领下,张权拾五层白玉石阶而上,口中好似塞满了黄连。
走过漫长的青砖甬道,他终於看到了华家家主。
正院正堂门口,一名身穿天青长衫的年轻人负手而立。
容貌周正,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可当张权走到近前,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黑得好似一片夜间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
不,看得见。
那林间,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好似將他当成了盘中餐。
是什么?
张权毛骨悚然。
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