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血腥气，小屋內部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墙壁、规律的空气循环声，以及可可身上散发的温暖微光。
    我並未休息。通过精神连结，可可將其感知到的外界环境变化，如同全息影像般清晰地投射在我的意识中。
    堡垒外那片被高能粒子流灼烧过的焦土，正以惊人的速度冷却。高温退去后，来自周围广袤“萤光孢子丛林”的微光孢子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是给焦黑的土地盖上了一层会发光的灰纱。但很快，雾气变得浓重，翻滚著，涌动著，將堡垒周围数百米的范围都笼罩在一片迷离而诡异的微光之中。空气变得潮湿，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著腐败植物和某种甜腻物质的淡淡臭味，开始在空气中瀰漫。
    普通人如果直接暴露在这种孢子雾中，即使佩戴了基础呼吸过滤器，恐怕也会感到呼吸不畅，甚至可能出现过敏、幻觉或慢性中毒症状。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参与者寧愿冒险进入丛林寻找相对安全的据点，也不愿长时间停留在被孢子雾包围的堡垒外围。
    但我不同。
    通过可可的共享感知，我“看”到，覆盖在我、黑子它们以及所有浮绒兽体表的乳白色半透明內甲，也就是那些“蜕变体”子体表面，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內甲表面，尤其是贴近口鼻呼吸区域的部位，悄然“生长”出无数肉眼难辨的、如同蜂窝状的细微孔洞结构。这些孔洞並非静止，而是在进行著一种高效的、选择性的过滤与吸附。
    浓密的孢子雾接触到內甲表面，那些微小的、可能带有毒性或致幻性的孢子，以及空气中的有害尘埃和化学物质，绝大部分都被孔洞结构捕捉、吸附，然后被內甲內部的特殊酶系统迅速分解、转化，成为维持內甲本身活性以及反哺给宿主（我们）的温和能量。
    而经过过滤、净化后的空气，则变得异常清新、富含活性氧，带著一丝奇特的、类似雨后森林般的清冽感，通过內甲预留的、与口鼻贴合处的微小气孔，平稳地送入我们的呼吸系统。
    我甚至能感觉到，呼吸著这样的空气，连长时间舟车劳顿和刚才短暂战斗带来的些微疲惫感，都在快速消散，精神为之一振。
    黑子它们也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原本紧绷的肌肉更加放鬆。浮绒兽们更是愜意地飘来飘去，吸收著净化后空气中那点微不足道但让它们很舒服的生命能量。
    可可自身的变化更明显。
    它那蓝紫色、毛茸茸的“冬瓜”身体表面，也覆盖著一层与內甲类似的、更加高效的生物过滤膜。
    浓密的孢子雾接触到它，仿佛遇到了黑洞，被大量吸入、分解、转化。它传递过来的情绪是“味道有点怪，但能量马马虎虎，可以当零食”。
    这就是玉髓催化下“本源升华”后的心水母及其子体/蜕变体展现出的强大环境適应与共生辅助能力。它们不仅是战甲，更是最顶级的生命维持与环境改造系统。
    我打开个人终端，屏幕自动亮起。
    一个完整的蓝星数字占据了屏幕中央——500000，我相信其他人的个人终端上都是他们各自星球所表达的数字。
    这是本次“第七绿洲行星”试炼的初始参与人数。
    而现在，这个数字正在以触目惊心的速度，不断跳动、减少。
    498732…497105…495889…
    下降速度时快时慢，但从未停止。每跳动一次，都意味著至少一个，甚至可能是一群生命的消逝。或因环境，或因猛兽，更多的……恐怕是死於同类之手。
    仅仅过去一个標准日（约28小时），这个数字已经跌破了四十万，並继续向三十多万滑落。
    一天，减员超过五分之一。
    这就是“无尽试炼”的残酷真相。它不仅仅是与天斗、与兽斗，更是与人斗，与无尽的贪婪、恐惧和绝望斗。
    我的目光从跳动的数字上移开，落在了终端屏幕的其他功能区域。除了人数统计，还有我的个人积分和信用点余额。
    积分：147点。积分获取规则简单粗暴：杀死一个具备一定威胁的“敌对单位”（包括本土危险生物和其他参与者），根据目標强弱，获得1到100点不等的积分。
    我干掉的那六个袭击者及其战宠，平均每个给我贡献了二十多点积分。
    积分目前除了用於一个毫无实际用处的“杀戮排名”，据说在试炼结束后，排名前百者会有额外奖励。
    我现在这点积分，排名估计在几万名开外，不值一提。
    信用点：58300点。
    信用点的获取途径就多了：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採集並上交有价值的资源、出售个人物品给堡垒商店，或者……像我刚刚做的那样，將“无主之物”交给堡垒回收。
    没错，那些袭击者死后，他们携带的功能舱就成了无主之物。按照堡垒的潜规则（或者说默许规则），谁有能力拿走就是谁的，我自然不会客气。
    趁著孢子雾瀰漫、其他倖存者惊魂未定或已经深入丛林的机会，我让可可指挥著几个“守护型”子体，用无形的力场托起那六个参与者留下的功能舱（大小不一，有的没展开，有的已经展开了一部分），拖到了我的“院子”旁边。
    我没有试图打开这些功能舱（有些有生物或密码锁，强行打开可能损坏內部物品或触发自毁），而是直接通过个人终端，连接了堡垒的物资回收系统。
    很快，一队如同金属螃蟹般的小型自动机器人从堡垒的某个检修口爬出，来到我指定的位置。
    它们用机械臂扫描了那些功能舱，確认內部有生命反应（指可能还活著的战宠）的物品已由我“处理”，便开始进行回收作业。
    功能舱被逐一拖回堡垒內部。没过多久，我的个人终端便收到了转帐通知。
    “回收参与者（编號xxxxx等）遗留功能舱及內部標准物资，扣除手续费及处理费，总计获得信用点：41200点。”
    加上我之前自己携带物资折算的一点基础信用点（很少），以及那六个参与者铭牌里本身可能存有的一点零头（也被堡垒回收系统一併提取转帐），我的信用点余额瞬间突破了五万八。
    这算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了。要知道，在堡垒商店里，一把性能不错的制式能量步枪，售价也不过几千信用点。
    信用点可以用於在堡垒內部购买补给、装备、情报（有限），甚至……一些特殊的“大件”。
    我瀏览著堡垒商店的虚擬货架。从最基础的压缩乾粮和净水片，到高级的单兵护盾和特种弹药；从详细的局部地图（价格昂贵且不保证完全准確），到某些稀有资源可能出现的概率分析报告；甚至……在货架的末尾，我看到了一些令人咋舌的“商品”。
    “雷暴鹏完整尾羽（轻度损伤），附能量波动认证。售价：120000信用点。”
    “裂脊龙蜥脊椎骨板（三块），附强度检测报告。售价：80000信用点/块。”
    “『萤光孢子丛林』安全路线图（区域a-7至c-12），有效期三十標准日。售价：50000信用点。”
    ……
    “『灰烬级』护卫舰残骸（核心动力舱完好度37%，主结构完整度52%），坐標：（xxxx， yyyy）。內含基础维生系统及部分武器残留。售价：3000000信用点。警告：该残骸处於已知高危生物『裂脊龙蜥』活跃领地边缘，购买即获得坐標及临时所有权（试炼期间），风险自负。”
    果然有战舰残骸，或者说大型载具残骸出售。价格天文数字，而且位置极其危险。这玩意儿与其说是载具，不如说是一个极度危险区域的固定堡垒或资源点，想要真正利用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购买价。
    我关闭了商店界面。目前还用不上这些。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外面。
    孢子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下降到不足五十米。堡垒本身散发的能量光芒和自动炮塔的扫描光束，在浓雾中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而那些被我拖回来的、属於袭击者的功能舱，一共有六个。其中四个是標准的战宠/物资两用舱，两个是更小一些的纯物资舱。
    我没有將它们展开，而是让可可指挥子体，將它们以特定的角度和位置，摆放在了……堡垒那扇巨大的合金主大门前方！
    不是隨意堆放，而是如同路障和掩体般，交错排列，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將堡垒大门正面几乎完全堵死的“障碍区”！距离大门只有不到十米！
    这样一来，任何人想要进出堡垒大门，都必须先穿过这片由功能舱构成的、算不上复杂但绝对碍事的障碍区。在浓雾和可能的紧急情况下，这无疑会增加风险和阻碍。
    我的行为，自然没有逃过堡垒內部监控和那些尚未远离、或在浓雾边缘窥视的参与者的眼睛。
    堡垒方面，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广播警告，也没有派出机器人清理。那些工作人员似乎只是饶有兴趣地看著，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
    对他们而言，只要我不攻击堡垒本身，不违反“五百米內禁止高强度破坏”的底线，参与者之间的任何行为，哪怕是堵门，似乎都在默许范围之內。
    但其他参与者就不同了。
    浓雾中，隱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远处徘徊、驻足。他们或许原本打算回堡垒补充一下，或者交易些东西，又或者只是想在相对安全的堡垒附近暂时躲避浓雾和夜间可能加剧的危险。
    然而，当他们看到原本空旷的堡垒大门前，突然多出了一片由功能舱构成的路障，以及路障后方那三座並排的、在浓雾中散发著微弱金属反光的“小房子”，还有房子前如同雕塑般趴著的三头巨兽阴影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惊愕，愤怒，忌惮，还有一丝……绝望？
    堵门！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霸道行径！
    这意味著，想要获得堡垒的庇护或服务，就必须先经过我的“地盘”！就要面对那层诡异的彩色护盾和那些能瞬间杀人的蓝紫色光球，就要面对那三只看似慵懒、实则凶残无比的巨犬！
    这等於变相掐断了很多人一条重要的退路和补给线！
    丛林里危机四伏，初期探索必然伴隨风险和消耗，很多人是计划著在堡垒附近建立临时据点，或者定期返回堡垒进行休整、交易的。可现在，堡垒大门被我这个“煞星”堵住了！
    硬闯？看看地上那些还没完全被孢子覆盖的暗红色血跡和零星甲壳碎片吧，那六个倒霉蛋就是榜样。
    绕路？堡垒是规则的立方体，大门只有这一个主入口，其他方向要么是厚重的合金墙，要么是自动防御炮塔的覆盖范围，强行靠近死的更快。
    交涉？那个冷酷的蓝星人看起来像是会讲道理的样子吗？
    浓雾中，隱约传来压抑的咒骂和愤怒的低语。
    “这混蛋想干什么？把堡垒当他家后院吗？！”
    “妈的，我的过滤器快到期了，本来想回来买新的……”
    “他就不怕引起眾怒，被所有人围攻？”
    “围攻？你去试试？那鬼护盾和会飞的刺蝟你没看到？”
    “堡垒的人也不管管？！”
    “管？哼，只要没打到里面，那些傢伙巴不得看我们自相残杀！”
    各种情绪在浓雾中发酵，但最终，恐惧和理智压过了愤怒，没有人敢当出头鸟。
    我看到几个人影在浓雾边缘徘徊许久，最终恨恨地转身，消失在了孢子雾更深处，被迫提前开始他们的丛林冒险，或者去寻找其他渺茫的生存机会。
    也有少数几个看起来格外精悍、装备也不错的参与者，远远地观察著我和我的“路障”，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评估。但最终，他们也选择了暂时退避，没有轻易挑衅。
    很好。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並不打算永远霸占这里，也没兴趣真的把所有参与者都逼上绝路，但这最初的立威和“划地盘”是必须的，因为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稳定的后方基地，用来消化收穫，制定计划，並观察这颗星球和参与者的动態。
    堡垒大门前的这片区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將是我的“专属缓衝区”和“观察哨”，任何试图靠近堡垒的举动，都在我的监控之下。
    而堡垒本身提供的有限服务和回收功能，也將暂时为我所“垄断”。
    至少，在我允许之前，其他人想使用会非常困难。
    我退回小屋，关上门。將外界的浓雾、窥视和可能的敌意都隔绝开来。
    个人终端上，死亡数字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389742…
    三十八万多了。
    我调出之前看过的星球资料和可可匯总的情报，开始仔细研究“幻光髓菇”最可能出现的几个区域——“沸谷”地热活跃带。
    那里是这颗星球已知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但也是我必须去的地方。
    不过在出发之前，我需要更多的准备，也需要……等一等。
    等孢子雾的规律更加清晰，等其他参与者在这颗星球上“开拓”出更多的信息，也等我的伙伴们，更加適应这里的环境。
    我看向趴在我腿上的可可，又看了看环绕在小屋角落、安静吸收著空气中逸散能量的子体们，以及门外那三座忠诚的“门神”。
    我已经做好了成为这片血腥绿洲中，一个特殊存在的准备，不仅是一个参与者，更可能是一个规则的搅动者或者说是新秩序的建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