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当时当刻,即我本心
钱圭浑身湿透,水珠顺著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渗入石缝。
很怪异,他是魂体,本不该沾水,可那水龙坠下的瞬间,他分明感到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而且確实湿透了。
其余三个一点也没沾水,紧贴著他的权心棲甚至也没有被一滴水溅到。这摆明的就是专门为他做的,也证明了是专门来见的他。
钱圭没动。
只是仍旧坐在那里,看著严甲,眼神从愕然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隨了我的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的心,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你倒是看得清楚。”
严甲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手上没有一点水渍,他没有再看钱圭,而是低头去看湖面。
那尾锦鲤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岸边,正对著严甲的方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你知道它为什么在这儿吗?”
严甲忽然问。
钱圭没答。
张相倒是凑过来看了一眼,此刻他酒意上头,说话都带著三分含糊:“是严兄昔日封在此的?唐国话本写的最多的,就是这类情节。”
“它来找我。”严甲摇了摇头,有些又好气又好笑的看著张相,“你大尘立国前,它来找我。如今大尘国祚已至如此,它还来找我。”
权心棲眉心一蹙,目光在那锦鲤和严甲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轻声说:“你是说……它认得你?”
严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伸手探入水中。那锦鲤非但不躲,反而游上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鳞片在水中折射出一片淡淡的金红色,像是一小团沉在水底的夕阳。
“我遇到过很多人。”严甲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人与我比剑,有人问我討命,有人赐我官爵。我每次都追寻本心,做了我认为对的事,千百年亦如是。”
周老石从水里冒出头来,脸上带著一种少有的凝重。他看了看那条锦鲤,又看了看严甲,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活了这么久?真的假的?”
钱圭终於开口了,他此刻满脑子都只有一个问题,声音也有些涩:“你到底是谁?”
严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刻意放大了。
指尖拂过衣褶的弧度,手腕转动时袖口垂落的姿態,甚至连他抬眼看向钱圭的那一瞬间,都带著一种玄妙的气息。
“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
这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钱圭的胸口。
当然记得。
他是地球二十一世纪生人,在苦读十二年后进入名牌大学。后又顺利进入工作,一步步都很好,最后救人而死,甚至这个死因都算死得其所。
可也有些……
就像他告诉严甲的那样,稀里糊涂。如果一切的努力都只为了最后的救人而死,那他前二十年的呕心沥血算什么?
“你不记得了!”严甲走到钱圭身后,微微弯腰,笑著对他一指,“是也不是?”
“我自然记著。”
钱圭摇了摇头,表示不对。
“你方才问我此来为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严甲將手收起。
“似乎正如你所忧虑的,我正是为你而来。也正因如此,你应该能猜到,我知道你的所有底细!”
说著,他坏笑了一下。
“你呀你!当真以为至今所有事皆是因你的聪明才智?还是觉得此间神明儘是蠢猪笨驴,任你提刀沾血,戮杀平民?”
张相猛然酒醒。
他看向钱圭:
“水公……”
“我將我认为的恶人杀了,王李村村正李蛋一事。你可自行如查,大尘,绝非什么好地方,掳掠姦淫,已成寻常。”钱圭闭上眼回復。
严甲一捋鬍鬚:
“你这般,不也与那李蛋一般行径?恃强凌弱。”
“不一样……”
“哈哈哈,你以为自己身负重任,却不知无独有偶。我便与你讲了,你冤杀了数人,这难道就是你的不一样?”
“为消恶而盲目,为执念而消恶,为私慾而起执念。你与李蛋之流,差不了多些,儘是私慾使然,不除欲,则无半点不同。”
湖风吹过来,掀起严甲鬢角的碎发。这將他衬的更加仙风道骨了些。
钱圭没有说话。
严甲的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的开始锯在他最不愿被人碰触的地方了。他低著头,看著自己湿透的衣摆,水珠还在往下滴。
他该怎么回答?
张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替钱圭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严甲,又看了看钱圭,最终只是默默把酒器里的残酒饮尽,重重地搁在石面上。
权心棲仍旧坐在钱圭身侧,她没有退开,反而又靠近了些。她有些不善的看著严甲,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老石则直接从水里爬上来,湿漉漉地蹲在岸边,也不说话,只是盯著严甲看。
场面明了。
“怎么?不说话了?”严甲掸了掸袖口,语气里没有讥讽,倒像是长辈在等一个晚辈自己想明白。
钱圭终於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的人。他看著严甲,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对。”
严甲眉梢微微一动。
“我做的一切,確实存在私慾。”钱圭的声音不大,他一面说著,自己也在心里想著,“但我的这些私慾,完全可以通过更简单的方法,甚至是利用他们来更方便的进行完成。”
“我杀他,只是因为恶。”
“恶,是一个正常人所不能忍受的。我確实认为自己身负重任,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忍受近前產生这种事,留下这种人。”
“我並不后悔。”
钱圭抬眼,看向严甲
“在当时当刻,即我本心,你说我隨了我的心,那便是了。我做事,从来都是隨了我的心。”
“你说我与李蛋之流无异,我不认。他的私慾是害人利己,我的私慾是杀人利己利他,都是恶。可他的恶是为了自己快活,我的恶是为了让恶的不快活。”
“这不一样。”
严甲安静地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高深莫测的笑,不是带著坏意的笑,而是一种满意的笑。
就好像一个认真的老师教导了学生一整天,终於让那个学生领悟了自己想要他领悟的东西。
“你比我想的要硬气。”严甲重新坐了下来,盘腿而坐,“可你真的是隨心而行吗?”
“是。”钱圭毫不犹豫。
可严甲却说了一句让他呆愣长久的话:
“我说的,不是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