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今年的雨前新茶，口感醇厚，顺著胸膛缓缓流下，裴林怒气渐消，深吸一口气，表情淡然。
    茶是他一位同乡好友所增，以一只羊脂玉打造的玉盒保存，时至今日仍色泽翠绿，芽叶完整，冲泡时一根根竖在盏中，如林中春笋。
    反观张师爷，终於打开了手中摺扇，文胸武肚，可他是上下左右齐扇，恨不得把这一身冷汗赶紧吹乾。
    太嚇人了，刚才但凡反应慢一点，这洋相可就出大了。
    江枫才劝好郭芍药不去揍人，抬头便见县令大人和师爷截然不同两副样貌，颇有些神色古怪地看了看著急上火的张师爷，又朝裴林那边怒了努嘴，意思是你好好学学你家大人这气量。
    张师爷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骂街，手中摺扇扇得更起劲了。
    裴林拿起惊堂木，却並未放下，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江掌柜，这般闹剧，你闹够了么？本官自是有心陪你走戏，可堂外百姓出摊做工，耽误不得。”
    江枫一言不发。
    裴林这才落下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伸手点指山羊鬍二人，“此二贼乃是受朝廷通缉的山匪逃犯，罪大恶极，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抢劫酒铺，丧心病狂，为平民愤，本官將此二贼当堂判死，你等还有何话说！”
    这两个小汤山出身的山贼，其实早先在江枫威压之下，便已经是失魂落魄，耳听不见，口语不得，像两摊烂泥。
    几名衙役应著，架起这两条软骨头，拖了下去。
    裴林转向江枫，语气缓和了几分，“江掌柜，本官虽可以免去郭芍药的勾连之罪，但她藏匿於本县之中，是非曲直究竟何若尚待查勘，若有隱情申诉，你二人需退堂后来至后堂问话，倘若定后郭芍药罪行属实，自然明正典刑，让乡亲们安心！”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但话中之意，別人听不懂，江枫自然是心知肚明。
    自从返回万德县，得知自家酒铺出事后，江枫压根没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巧合。
    一伙从小汤山逃下来的山匪，打算抢钱跟衙役换取路引，整个西疆这么大地方，怎么就偏偏选上了郭芍药所在的丰和酒铺？
    又在郭芍药刚刚打退山匪之后，捉拿她的县衙官差就手拿公文上了门，二话不说押入大堂屈打成招，急不可耐。
    这只能证明，整件事情的背后还有一只黑手。
    十有八九，正是这位裴林，裴大人。
    而真实目的，只怕並不是郭芍药。
    而是江枫这个名义上的镇邪院差人。
    江枫其实从裴林亲自前往酒铺赠送老宅地契时，就始终没想明白，州府县衙一向和镇邪院涇渭分明，可这位县令老爷得知他的身份之后，第一件事是企图收买人心？
    这也是江枫先前几番试探，大闹公堂的原因所在。
    一来，是让裴林在眾人面前好好出出洋相，也好给郭芍药和李大勺出这口恶气。
    二来，他也想看明白，这位裴大人在他江枫的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能退让到何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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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句话说，江枫需要搞清楚，裴林真正想和自己合作的事情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能让他不惜引贼入室，构陷郭芍药勾连城外山匪，甚至几次三番在公堂之上丟失脸面，如此大动干戈，也势必要拿住江枫的把柄，拉他入局。
    直到裴林眼睁睁看著郭芍药对其破口大骂，仍旧极富气量地不放在心上，再一次提出后堂议事，几乎明摆著想和江枫私下对话。
    江枫心里这才清楚，裴林心头的那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鬆愜意。
    恰恰相反，应是他此刻迫不及待的头等大事了。
    江枫倒是突然有几分好奇了。
    所以他转身看向郭芍药，用眼神示意莫要著急，隨即转回身，刚要衝裴林抱拳。
    少年骤然间身体紧绷，头皮发麻，如芒在背。
    他猛然扭头，来回扫视堂外百姓。
    一切如常。
    但江枫分明感到一道冰冷视线，刚刚在自己身上掠过，一闪而逝。
    他皱起眉头，迅速思索那道视线的由来，以及自己所作所为之中有无疏漏。
    江枫不敢再有丝毫的掉以轻心，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隱藏在暗处的刺客，平白无故突然动了杀机，又马上没了下文？既无暗器出鞘，又没什么切实的扑杀而来，是因为眾目睽睽之下不敢动手？可又何来的杀机？
    如果不是刺客，哪又会是谁？
    江枫虽只是武道二境，但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令其在第六感方面尤为突出，他確认自己不会感知错误，也就是说他先前所料不错，至少在此时此刻，一定有人在暗中盯著自己。
    他很不喜欢这种敌人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失了先机，很可能丟的就是命了。
    裴林见眼前这少年突然沉默寡言，有些恼火，重重拍打了一下桌子。
    如今好言好语他都说遍了，江枫若还是假装听不懂，软硬不吃，裴林也没必要再自討没趣，先把郭芍药押入大牢再说。
    看到裴林的这个动作，江枫收敛心神，短短只是几个呼吸，他便已经没了先前那点儿好奇劲头，也懒得再跟裴林虚与委蛇，从怀中掏出一物，示意张师爷赶紧下来，拿给县令大人看。
    张师爷和裴林对视一眼，碎步走来，端起少年手中的东西，仅仅打量了一眼，便神色大变，猛然抬头看向江枫，又试探性看了看身后一脸怒气未消的小丫头。
    江枫朝堂上指了指。
    张师爷赶紧回神，点点头，小跑著回去。
    裴林先前看到江枫拿出一物，第一个念头，是这小子终於忍不住，要用镇邪院的身份压人了，这才示意张师爷下去拿来，只是后来注意到张师爷的神情变化，让这位县令老爷有些不解。
    等最后，张师爷一脸复杂地將东西摆在案上，神色拘束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裴林低头看去，突然瞪大眼睛。
    一脸匪夷所思。
    这是一张名牒。
    清泉学塾的名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