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庙不会搬家
山神爷突然开始捶胸顿足,“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你这般痴女子,百年前就因为夫婿逃婚,敢一头撞死在我那章莪山脚,倘若再听到这小子这番言论,思来想去,肯定会心有明悟,想明白是那个负心汉该死,而不是你这个可怜人做错什么,进而意识到当日以死明志是一件大蠢事,自然很可能脑袋瓜抽筋,直接以身相许!”
他压根不在乎话中之人就坐在他对面,一个劲儿地悔不该当初,“我先前就该直接把你拦在崇吾山脉里!哎呀,真他娘的犯懒生祸端啊!”
他突然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我要不然直接把这小子弄死算了!”
话音刚落。
从布帘漏进来的微弱灯光,突然滯涩不前,如陷泥潭。
山神爷转头看去。
女子面无表情,双手握拳搁在膝上,一身大红嫁衣无风自起,衣袂飘飘,如鬼似神。
那张绝美的面孔在昏暗中泛著冷白色的光,眉眼间没有怒意,只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山神爷沉声说道:“樊氏,你打算跟我动手?”
女子轻声道:“虽是冒犯,但不得已。”
山神爷缓缓扬起手。
然后,他轻轻抚了抚头髮,从额头梳至后脑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算我认栽。”
於是乎,车厢之內,顷刻间又气象如常。
江枫微微皱了皱鼻子,並未睁开眼睛。
山神爷再度坐回座位,翘起二郎腿,一脸得意道:“你虽然贏了,但我也没输。不瞒你说,你选的这位如意郎君,碰巧算是赌约之中,那个不曾上山的虔诚香客,可我看这马车走向,这小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迈过我那山神庙的大门门槛吧。”
他一拍大腿,“对了,就为此事,我下山前还刻意叮嘱庙祝,今夜庙门不闭,灯火长明。”
樊氏笑意不减,神色从容道:“山神老爷,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犹未可知。”
山神爷冷哼一声,別过脸去,“得意忘形。”
但下一刻。
江枫突然睁开眼睛,从怀中掏出桃符,木牌里响起一个焦急的稚嫩嗓音,噼里啪啦像倒豆子,“掌柜的!咱们酒铺里刚刚进来人了!”
江枫猛地直起身子,睡意全无,“丟东西了?”
“就因为没丟才蹊蹺啊!哪有小偷进来啥也不偷,只翻帐簿的!”
江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韁绳,“我这就回去!”
那头的小丫头显然鬆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这么好啊!”
但马上又试探性问道:“那……明天还开门么?”
江枫沉吟片刻,“一切照旧,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桃符光芒消散。
少年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岔路,朝东北方向不远就是章莪山,若是直接朝正东行驶,便可绕过濛河,径直进入宜州,返回万德县。
车厢內,两双眼睛不由自主盯著江枫,关注著他接下来的选择。
江枫犹豫不决。
但也只是片刻。
山神庙又不会搬家。
既然如此。
少年一拧韁绳,扬鞭打骡。
马车没有转弯,直直朝正东而去。
骡蹄声骤然急促起来,噠噠噠噠,像急雨打在瓦上,在空旷的官道上溅起一串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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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之中,山神爷颓然坐在座位上,神色淒凉,满脸生无可恋的可怜模样。
好像身心遭遇重创的山上神仙,勉强扶著墙直起身子,甚至都有些嗓音沙哑,“老子还就不信了!我现在就跟这小子说,我那庙里备著能让他修为一举增进数百倍的灵丹妙药,还有后院库房里数不尽的神兵利器,我不信他不去!”
樊氏没有回答,始终以明朗笑容看著他。
山神爷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还真不一定去。”
但他又猛然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胜之不武,我自然也有后手!我那庙……”
话说一半,他突然住了嘴。
山神爷本想把自己偷偷替江枫立像的事和盘托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跟樊氏刚刚那套说辞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强词夺理,况且那金身像如今又不能轻易示人。
自己好歹也是一方神祇,如此丟人甩脸子,成何体统。
於是山神爷把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双手抱胸,语气沉稳道:“你先前那一番言论,有理,但无据,算是我先前做赌时失了先机,虽然姑且可以算你胜,但日后这小子若是得知你的存在后,直言不与你世代相守,无论你今天是何种口吻態度,便也是输了,这件事,你可有疑论?”
樊氏摇头,“妾身自是知道的。”
山神爷看著她,目光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这小子真就这么好?值得你这般付出?”
樊氏慢慢低下头,轻声道:“这芸芸眾生,只夫君一人畅意直言,当日之事非妾身之过,就连我爹娘亲人於妾身坟前烧纸祈福时,都未曾真心相告。”
山神爷嘆了口气,“你也是可怜人,只希望这小子日后不要让你失望吧。”
樊氏深深作揖。
山神爷翘起二郎腿,意態閒適道:“既然如此,按照约定,我需想办法让你与他再续前缘,再替你做一件事,但你既然打定主意不与他相见,可曾想过如何履约?”
樊氏抬起头,“全凭山神爷做主。”
山神爷笑了笑,“你倒是聪明。”
他大手一挥。
车厢內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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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凝神注目,专心致志地赶著马车。
骡蹄声噠噠噠噠,节奏分明,速度比先前快出一倍。
一个咳嗽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少年著实嚇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刺客出手,瞬间拉开拳架,浑身拳意凝而不散,如芥子纳须弥,收敛於方寸之间。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很快,江枫便一脸匪夷所思起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略带几分调侃意味道:“臭小子,路过我这崇吾山脉,竟然也不去拜访一二?何人教你的礼数!”
江枫打了个激灵,“山,山神爷?”
这声音江枫確认是第一次听到,不是先前在韩家老宅里,以那位巡夜老者肉身现世时的苍老口音,反而男女莫辨,似远似近,绝非寻常修士的心声传音之法。
山神爷笑道:“你不来看我也就罢了,连王遇那小子也不想著见见?白瞎这小子成天惦记你的好啊!”
江枫呲牙咧嘴,手里攥著韁绳,却没有调转方向的意思,硬著头皮道:“山神爷,我原本是想去的,只是突然有些急事,等事情解决,我肯定是要上山拜访一下您的!”
“免了免了!连磕头二字都难以启齿,想必你也没咋把我放在眼里!”
江枫一时语塞,口乾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