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女子在山神爷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急著答话。
    她又扭头看了江枫好几眼，流连再三，这才慢慢收回视线，微微低著头，嘴角弯著，两只手在袖子里拧来拧去，扭扭捏捏，活像个刚定了亲的小家碧玉。
    山神爷坐在对面，看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一个劲嘴角抽搐。
    女子收敛心神，抬起头，以坐姿行了个万福礼，腰身微弯，“妾身拜见山神老爷，百年不见，老爷风采依旧。”
    声音柔弱，姿態温婉。
    丝毫不像曾抬手间斩杀六境大妖的样子。
    山神爷揉了把脸，好不容易才收起那副嫌弃的模样，乾咳一声道：“百年已过，是时候隨我返回山神庙，焚香告请天地之后，转世投胎了吧？”
    女子眨了眨那双极好看的丹凤眼眸，一脸无辜道：“妾身不知老爷这话从和说起。”
    山神爷冷哼一声，“看来是打算跟我耍无赖了？”
    女子摇摇头，神色诚恳，“自是不敢，只是当初与您的那场赌约，如今看来，是妾身险胜了。”
    山神爷好像听见一件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双手拍腿，笑声里满是嘲讽，还故意瞥了一眼车厢外头的少年。
    嫁衣女子不急不恼，只是静静等著山神爷笑够。
    不知为何，车厢內笑容阵阵，车厢之外，却寂静无声。
    骡子噠噠地走著，蹄声稳稳噹噹，像什么都没听见。
    山神爷笑得不行，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该不会是因为有了点微末道行，觉得自己又行了，於是打算想跟我重谈赌注吧？”
    他倏然收敛笑意，面无表情道：“当初留你一道残魂於世，你就真把我当大善人了？”
    嫁衣女子缓缓摇头，恭敬道：“山神爷大恩，妾身莫不敢忘，断不敢言而无信。”
    山神爷咂了咂嘴，“那我倒要看看，你花费半年功夫，找到的那个愿与你世世代代不分离的男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伸手指向江枫，明知故问：“该不会是这小子吧？”
    身形极大的女子，即便是坐著，也要比面前的山神爷高出至少一个脑袋，神色之中却无半点凌人气焰，反而极为谦卑，微微低头道：“夫君年纪尚小，过段时日，定是位翩翩君子。”
    山神爷愣了愣，勃然大怒道：“你真以为我在问你夫君长相？！”
    女子抬起眉毛，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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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神爷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处使，拍了拍胸脯，恨声道:“行，那我现在就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与你世世代代不分离！”
    说罢，起身欲走。
    可嫁衣女子只是静静看著，纹丝不动，毫无伸手阻拦之意。
    结果山神爷走到车厢门口，站了片刻，又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终於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哪来这么大底气啊！说，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女子轻声说道：“托您的福，允妾身游歷人间百年。这百年里，妾身见过不少人间情爱。生离死別，爱而不得，鬱鬱而终，以妾身之愚见，这等爱恨纠葛，说小也小，说大，便也是茶不思饭不想的大事了。”
    山神爷微微眯起眼，默不作声。
    女子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妾身曾以为，与心爱之人，本就该双宿双棲，日夜思念，耳鬢廝磨一夜也好，嬉笑打骂六十年也罢，只要真心用情，莫去做阳奉阴违之事，那便是双方命数之中的一件幸事，约莫还是上一世积德行善，才能享得今生欢愉。”
    “故此，妾身与您立下那百年赌约。妾身不敢欺瞒於您，当日下山时，妾身没想过真能寻得夫君，只盼能再多看几眼这世间天地，至少能在二老临终之前侍奉一二，想来妾身这点念头，山神老爷是猜得到的。”
    山神爷冷哼一声，没接话。
    可下一刻，女子脸上便堆起了那副让山神爷见之作呕的幸福神色，转头看向车厢外，嘴角噙著笑，“只是等真见到夫君，妾身这才明白，先前诸多想法，竟然如此可笑。”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妾身是平生第一次，无比盼望著一人能此生顺遂，后世安稳，便是终不相认也好，触碰不及也罢。只要夫君平安喜乐……”
    她微微一顿，“那便是妾身最开心的事了。”
    女子收回视线，以柔弱目光看向山神爷，“山神老爷，当日你我约定，妾身若寻得一位愿意与我世世代代不分离的真命天子，您便帮妾身想办法再续前缘。这赌约，可还作数？”
    山神爷突然有一些不安，但地位悬殊，自然是不愿自降身份，当即一昂头，“那是自然！”
    女子点点头，“夫君与我相处数日，却从未驱赶妾身离去，自是不愿意与妾身分离，待日后夫君修为精进，世世代代四个字应也可成，妾身又早已將之定作真命天子、如意郎君，甚至已经互赠聘礼嫁妆。”
    她抬起眼帘，“这赌约，便算是妾身胜了。”
    山神爷猛然站起身，怒不可遏道：“废他娘的话，他都不知道有你这號人，又何来驱赶一说！若我现在就让你现出真身，这小子一身硬骨头，我不信他愿意跟你双宿双棲一辈子！”
    女子缓缓摇头，“双宿双棲自是不必，妾身也不愿惊扰夫君修行，可即便妾身今日魂飞魄散，便也是寻到了，既然寻到，自然是胜。”
    她突然露出一丝狡黠笑容，“况且山神爷当日曾说，互不干涉，若您施法让妾身与夫君相认，再惹得夫君不满，轰妾身离去，这算不算是干涉，自然也是山神爷您的一言堂了。山神爷金口玉言，就算撕毁约定，妾身也绝无二话，这就隨您回去。”
    山神爷愣在原地。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当日之约，对於眼前这个女鬼而言，根本就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
    换句话说，究竟如何才算是真命天子，全然是以她个人思绪而定！
    她若真打算生生世世不现身相遇，而自己又的確说过互不干涉这个底线约束，自然也论不上什么分离不分离。
    当日看在女子一副哀怨神色的份上，山神爷是觉得她一旦下山，肯定要死皮赖脸与山下百姓私定终身，就凭她这幅游魂体魄，別说谈情说爱了，旁人见她第一眼，不哭喊救命跪地求饶，就算是那个倒霉蛋一身正气了！
    可他怎么能想得到，这死鬼还真就甘心终生不见！？
    山神爷颓然坐回座位，深呼吸几口气，道：“既然没见过你，又何来的聘礼嫁妆？”
    嫁衣女子轻声道：“日前，妾身曾替夫君斩杀一只六境雾妖，这便是嫁妆，至於聘礼，夫君曾无意间说过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便是这天地下头等贵重的嫁妆。”
    山神爷没好气道：“这小子说啥了？”
    女子抬起头，目光里似有晶莹闪烁，“夫君曾言，千万不要因为別人坏，就觉得自己不够好，然后想著自己可以更好，这样不对。”
    说罢，女子看向山神，突然有些疑惑。
    此时此刻。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
    山神爷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