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英重新靠回椅背，姿態鬆弛，感慨道：“聂氏一门，世代簪缨，长辈提携晚辈，晚辈敬重长辈，骨肉至亲，血脉相连，此等门风，当真令人艷羡。山神老爷这般苦心孤诣，处处为后辈铺路，便是局外人看了，也不免动容啊。”
    只是话音未落，妇人话锋陡然一转，“只是养蛊之术，最易引火烧身。山神老爷久在宦海，这个道理，想必比我要明白得多。”
    年轻山神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周长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指。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撞破墙壁，穿过民宅，一路横衝直撞而来。
    那是一尊极小的木雕人像，不过巴掌长短，雕工粗糙，面目模糊，依稀能辨出穿著长袍，腰身修长的轮廓。
    虽是粗陋之物，可那身形姿態，却与堂下跪著的年轻山神如出一辙。
    换言之，与泰茂山脉山神庙里的金身泥塑像，有六七分相似。
    年轻山神只看了一眼，便再不敢多看。
    周长英嘆了口气，无奈道：“先前有个小傢伙，在我眼皮子底下耍了我一道，阴沟翻船的事情，我不想出现第二次，於是便在这三里河村转了转，这一转，就瞧见了这个。”
    妇人轻轻一笑，“山神爷，瞧著眼熟不？”
    年轻山神伏在地上，“下官知错……”
    周长英摇摇头，笑意不减，“大虞律法，百姓私自立像祭拜，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可话又说回来，谁也不能挨家挨户翻箱倒柜不是？况且这香火之事，对你们山水神祇而言，多多益善。有人偷偷给您上香，您乐见其成，也是常情，理解，理解。”
    妇人语气温和，可年轻山神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冷汗浸透衣衫。
    妇人又说道：“那位偷偷祭拜您的百姓，想来平日里没少跟您念叨些家长里短。比如这四十年里，怎么就离不开这地方了？怎么就……”
    笑意缓缓收敛。
    “死不掉呢。”
    堂中死寂。
    年轻山神跪在地上，这一刻，似乎都有心跳如擂鼓的异象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道：“此事……下官虽略知一二，但此地不在下官辖境之內，百姓也未曾主动向外求助，下官若是贸然插手，反倒有越俎代庖之嫌。况且……”
    他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自己都不曾想过要逃出去，下官又何必……”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
    周长英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这话在理……只是，我怎么觉得那位远在京城的观察处置使，未必肯信呢？”
    她掰著手指，慢悠悠道：“雾妖藏在你泰茂山里百年，如今那暗中作祟四十年的东西一撤，雾妖就冒头，山神老爷，你说巧不巧？”
    她笑了笑，“我要不是全然信服您的为人，还真要担心是不是您老人家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呢。”
    年轻山神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石地面，声音发颤道：“大人……大人但有所命，下官万死不辞！只求大人明鑑，下官绝无二心！”
    那股世家子弟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周长英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山神老爷起来说话。”
    年轻山神不敢动。
    妇人有些不耐烦，“叫你起来就起来。”
    他这才战战兢兢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腰弯得极低，那柄摺扇捏在手里，不知该放在何处。
    周长英望著他，缓缓道：“此地那个不知来由的鼠辈，想来已经远遁。这一方水土的气数，本是千年前入海故道，沧海桑田，山水斑驳，朝廷的意思本就是任其自生自灭，待气数消磨殆尽再作打算。如今出了这桩事，山神老爷若是顺理成章將此地纳入辖境，日后若再有异动，您作为一方主官，出面处置，岂不是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年轻山神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什么名正言顺。
    此地有邃神作祟，他比谁都清楚，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想等时机成熟，就像他偷偷留那雾妖在山脉之中休养生息，等朝中晚辈的资歷再厚些，便可换取更实在的好处。
    他盘算百年，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细细。
    谁知那雾妖竟如此胆大包天，一见此地失了庇护，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
    那孽畜死不足惜。
    可他堂堂泰茂山山神，聂氏一门的老祖宗，这条命可金贵得多！
    至於这位妇人话中之意，山神爷也能猜出一二。
    日后那邃神若去而復返，自然是他出面镇压，而这妇人以知情人的身份从旁协助，少说也能分去一半功劳。
    当真是辛苦活我来，论功行赏少不了她的份。
    年轻山神喉结滚动，放下摺扇，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道：“待下官回祠，自当亲笔具表，上奏朝廷，请旨將此地正式纳入泰茂山脉版图。日后若有任何差池，下官一力承担，绝不敢推諉。”
    周长英端坐不动，点头还礼，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山神老爷心繫大虞百姓，肯为朝廷分忧解难，我在此替这一方生灵谢过了。”
    “大人言重了。”
    年轻山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本职所在，本职所在。”
    周长英突然笑了：“不过这等小事，上奏朝廷就不必了。”
    年轻山神一愣，满脸不解。
    山川归属，向来是朝廷头等大事。
    便是十境修士，有移山填海之能，也不敢擅自更改一山一水的归属。
    大虞尚武，只要不伤及百姓根本，修士之间斗法移去几座山头，朝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日后去往两边师门洞府告诫一二。
    可版图疆域，那是国之根本，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谁有资格指手画脚？
    便是与这妇人一样，手持山河大印的那几位位高权重之人，要动这大虞的舆图，也得会商合议，联名具奏，断无一人擅专之理。
    但下一刻。
    年轻山神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