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艾斯特兰王国(上)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跑了一圈,她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
“换好了?“
他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平静,带著一点点刚醒来的哑意。
“换好了。“
“去洗漱。“
“嗯。“
艾莉丝低著头,抬脚往臥室门的方向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经过什么危险地带的小动物,加快了半步。
然后,她被一只手拦住了。
莱恩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不重,就是那么轻轻地搭了一下,让她的步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低著头,就那么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太清楚,像是宠溺,像是什么別的东西,揉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了一下。
就一下。
嘴唇贴著她额头的皮肤,带著他清晨的那种体温,不凉不热,刚刚好。
艾莉丝的脑子空了两秒。
他把头抬起来,手从她肩膀上移开,往浴室的方向走了:
“走吧。“
艾莉丝站在原地。
她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的皮肤还带著那个温度,薄荷牙膏的气味顺著她的呼吸漫进来。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垂落的银髮里,肩膀有点抖动。
然后,她追上去了。
浴室里的黄铜水管被拧开,清水从细管里涌出来,打在白色陶瓷脸盆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艾莉丝站在脸盆旁边,用薄荷牙膏挤了一小截在牙刷上,低头开始刷牙。
她旁边,莱恩也在刷牙。
两个人並排站在浴室里,面对著那面铜框镜子,各自低头,各自漱口。
镜子里,一个银髮,一个黑髮。
一个淡蓝色的棉裙,一个深蓝色的棉布长袖。
艾莉丝漱口的时候,悄悄从镜子里瞟了一眼旁边。
莱恩也在低头漱口,神情如常。
艾莉丝重新把视线收回来,盯著脸盆里的水。
然后,她想到了刚才那个额头一吻,脸又开始烧了。
她用力地往脸盆里喷了一口漱口水,想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没压住。
莱恩侧头,看了她一眼:
“脸怎么了。“
“没怎么。“艾莉丝把脸朝脸盆的方向转了转,用清水拍了两把,“水有点凉。“
“你刚才脸很红。“
“是脸盆里的水反光。“
“……“
莱恩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艾莉丝捏著毛巾擦脸,把整张脸埋进毛巾里,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倍。
浴室里薰衣草香皂的气味还残留著,混著清晨水汽特有的那种湿润,漫在两个人周围。
莱恩把毛巾掛回去,侧了侧身:
“好了就下去。“
“嗯。“
艾莉丝等他走出浴室,才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对著铜框镜子照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小脸,红是不那么红了,但耳朵还是粉的。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盯了一秒,然后,用手指把散在脸旁的碎发拨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走出去了。
楼梯踩上去,发出那种熟悉的沉闷声响。
走廊里那盏鯨油灯已经熄了,早晨的光从楼道口的小窗透进来,把墙上那幅静物画的玻璃框照得反光。
厨房里,那口铜锅已经被搬出来了,莱恩站在蓝色火焰的煤气灶前,把牛奶锅搁上去。
艾莉丝走进厨房,往灶台边的橡木料理台上扫了一眼,熟练地拿起那把黑柄麵包刀,开始切昨天剩下的半条黑麦麵包。
两个人生活了將近一年,早已有了各自的默契。
他负责热牛奶、煎鸡蛋。
她负责切麵包、准备小碟子和黄油。
没有人分配过这个,就是慢慢地,自然而然地,把这件事安排妥当了。
艾莉丝切麵包的时候,麵包刀在黑麦硬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莱恩先生。“
“嗯。“
他在盯著牛奶锅,没有回头。
“后天出发,“她把一片麵包放到小碟子上,“我要带什么东西?“
“换洗的衣服,你那件流光袍,还有你平时惯用的那些东西。“
艾莉丝想了想,刀子停了一下。
“药呢?“
“我带。“
“急救的那包?“
“我带。“
“那个止痛膏?“
“我带。“
“那个……“
“艾莉丝。“
“……嗯?“
莱恩转过头,用那种很平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是药剂师。“
艾莉丝把嘴闭上了。
她低头,继续切麵包,耳朵有点悄悄地红。
“知道了。“
锅里的牛奶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莱恩把火候调小,拿起锅边那把长柄木勺慢慢地搅了一圈。
牛奶温热的甜香漫出来,和黑麦麵包的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洋洋的。
艾莉丝把麵包摆好,把黄油碟推到桌边,然后抬头往厨房窗口看了一眼。
外面,雾嵐镇的清晨还带著那层薄薄的雾,青石板的街道在晨光里泛著潮湿的灰蓝色光泽,对面那个花店的门口,罗莎大婶已经在搬花了,那些不知名的鲜花在雾气里显出艷丽的顏色,红的,黄的,紫的。
“莱恩先生。“
“嗯。“
“后天去露营,“她的手指绕著麵包碟的边缘转了半圈,“要是下雨怎么办?“
莱恩把牛奶锅端离火焰,往两只白瓷马克杯里倒:
“那就躲在帐篷里。“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帐篷里……两个人。“
“嗯。“
“……下雨的话,外面进不去,帐篷里也出不来。“
“嗯。“
“就只有两个人,在帐篷里,哪里都去不了。“
“对。“
莱恩把两杯牛奶放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椅子拉好,拿起麵包碟,神情如常:
“你有什么问题吗?“
艾莉丝把脸低下去,耳根的那片红又回来了,她捏著黄油刀,在麵包上涂了厚厚的一层,涂得不均匀,快要把麵包戳破了:
“没有。“
“嗯。“
“就是……隨便问问。“
“好。“
莱恩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再接话。
艾莉丝把黄油刀放下,把那片涂得坑坑洼洼的黄油麵包拿起来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悄悄地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
他在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黑髮,黑眼睛,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著落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在那件深蓝色衬衫的肩线处染出一层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