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辞行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李刚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但底下是实的,没烂。根还活著,只是上面枯了。
小桃蹲在门口,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没哭,就是眼睛红了。她看著李刚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有了光。
“大少爷,您路上小心。”
“嗯。”
“到了那边,记得吃饭。”
“嗯。”
“別老是躺著,该修炼修炼,该交朋友交朋友。”
李刚转身看她。小桃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只猫。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亮,是那种知道你要走、但还是想让你放心的亮。
“知道了。”他说。
小桃笑了,笑得很傻,但很真。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很小,有点凉,碰到他的脖子,他打了个激灵。
“好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少爷真好看。”
李刚没说话。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棉袄的帽子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走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巷子很长,两边是青砖墙,墙上长著青苔,湿漉漉的。他走得不快不慢,灰袍子在风里飘,木簪子歪了,他没正。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桃站在院门口,手里攥著那根竹籤子,在朝他挥手。手举得很高,挥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青阳城的早晨很安静。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他走过那条街,走过那座牌坊,走出那座城门。
城外,官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两边的树光禿禿的,枝丫交错,像一张网。天还是灰的,但他知道,在那片灰的上面,有另一种天。
他站在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青阳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在晨光里泛著暗红的光。城门口,一个穿棉袄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攥著一根竹籤子,在朝他挥手。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前走。
官道很长,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落到西边。久到天黑了,又亮了。
他没有停。
中央神域。
中央神域不在天上。
它在天上之上。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穿过混沌乱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壁垒。每穿过一层,天就蓝一分。从灰到白,从白到青,从青到蓝。蓝到发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李刚站在最后一道壁垒前。壁垒是透明的,像水,像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著他的脸,灰袍子,木簪子,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推开那面镜子。
镜面碎了。不是炸开,是融化,像冰遇见火,无声无息地化开。化开的镜面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天是蓝的,蓝得刺眼。云是白的,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一座城,城很大,大到他一眼望不到边。城墙是白的,白得发亮,像玉,像骨,像用月光砌成的。
城门口站著两个人。一个穿白袍,一个穿灰袍。白袍的那个腰悬长剑,下巴微微抬著,但眼神不傲,是平静。灰袍的那个头髮披散,手里拿著一根竹籤子,在地上画圈。
李刚愣住。白袍的是林平之。灰袍的是……他揉了揉眼睛。
灰袍的是个老头,头髮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画圈。圈画得很圆,一个套一个,像水里的涟漪。
“李刚兄,你来了。”林平之走过来,脸上带著笑。“这位是?”
老头抬起头,看了李刚一眼,笑了。“老夫道號太虚,神王殿的看门人。”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都往这里跑。神王殿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教人打架吗?”
李刚看著他。太虚,域主六重天的气息,像一座山,但山不压人,只是站在那里。他看著李刚,忽然说:“你那一拳,不错。”
李刚没说话。
太虚继续说:“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天才。但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他把竹籤子收起来,揣进怀里,“走吧,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你们。”
他转身,走进城门。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慢慢挪动。
李刚和林平之跟在后面。城门很大,门洞很深,走进去,像走进一条隧道。隧道尽头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著眼,走进那道光里。
光散去。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是白的,白得发亮,像玉,像骨,像用月光砌成的。广场中央立著一座高台,台上站著一个人。白袍,白髮,白须。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入鞘的剑,不露锋芒,但你知道它在。
“老夫道號玄一,神王殿的殿主。”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欢迎来到中央神域。”
李刚看著台上那个人。域主九重天的气息,不是压人,是存在。就像太阳掛在天上,你不用去感受它,它就在那里。
玄一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李刚身上停了一下。“你叫李刚?”
“是。”
“青阳城来的?”
“是。”
玄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白袍在风里飘,很快就消失在广场尽头。
太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著那根竹籤子。“殿主话少,你们別介意。”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神王殿的弟子了。三年,三年之后,能学到多少,看你们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带你们去住处。”
李刚跟在后面,林平之走在旁边。广场很大,走了很久才走到头。尽头是一排排的屋子,青砖黛瓦,飞檐斗拱,跟青阳城的差不多。
太虚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你就住这间。”他指了指李刚,又指了指旁边那间,“你住那间。”他指了指林平之。
“有什么事,找我。没事別找我。”他走了,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慢慢挪动。
李刚推开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著一盏灯,灯是灭的。他走过去,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灰扑扑的泥人,放在桌上。泥人很小,灰扑扑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窗外,天很蓝,蓝得刺眼。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力之大道在体內缓缓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