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龙王祭(二)
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作者:佚名
第8章 龙王祭(二)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彻底吞没了小河村。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似乎比白日更加清晰,也更加阴冷。
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縈绕在每一户紧闭的门窗外。
李老栓家的堂屋里,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快要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將屋內简陋的家具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更添几分悽惶。
周氏蜷缩在墙角的小凳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目光呆滯地望著门口的方向。
手里无意识地撕扯著一块破旧的布头,已经快扯成了絮。
里屋,小莲的哭声早已力竭,只剩下偶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像是快要断气。
那声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周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奇蹟?等天亮?还是等那无可避免的、將女儿吞噬的祭祀时刻一点点逼近?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在她耳中如同惊雷的响动——是门閂被小心翼翼拨动的声音。
周氏猛地抬起头,心臟骤然缩紧。
是谁?看守的人?还是……?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閂好。
那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喘著粗气,带著一股浓重的尘土和汗味。
“谁?!”周氏惊得站起来,声音嘶哑颤抖。
“……是我。”一个乾涩、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响起,是李老栓!
“栓子?!”周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蹌著扑过去。
借著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丈夫的样子——李老栓像是从土里滚过几遭。
头髮凌乱,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嘴唇乾裂出血口子,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但此刻那眼神深处,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奇异的光亮,与他浑身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外面还有人看著……”
周氏压低声音,又急又怕,抓住丈夫的胳膊,入手一片湿冷。
李老栓反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却用力极大,勒得周氏生疼。
他看了一眼里屋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
“婆娘,小声点……我……我去请了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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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周氏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法师!能降妖除魔的法师!”
李老栓语速很快,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嚇人。
“三十里外,黄石镇!最有名的黄法师!都说他法力高强,能通鬼神,
专治各种邪祟怪事!我……我走了一整天,打听著找到的!”
周氏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杂著难以置信和微弱希望的热流骤然衝上头顶,让她有些眩晕。
“真……真的?你请动了?他……他肯来?”
“肯!怎么不肯!”李老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语气里带著一种砸锅卖铁后的狠劲。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几串压箱底的铜钱,还有你陪嫁的那对银丁香,全拿出来了!
还不够……我又跟镇口放印子钱的刘扒皮,立了字据,借了利钱!”
说到“印子钱”三个字,他声音抖了一下,那意味著今后可能永无寧日的债务,但此刻,这些都顾不上了。
女儿没了的话,这些钱財再多也无用!
“黄法师收了钱,拍了胸脯,说他最见不得妖物害人,尤其还是这种强娶民女的邪祟!
他答应我,明天一早就动身过来,午时前准到!定能在祭祀前,除了那河里的东西,救下小莲!”
周氏听著,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这次不仅仅是悲伤,更添了复杂的激动和恐惧。
法师!能除妖的法师!女儿有救了?可……那黄法师,真像栓子说的那么厉害?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得要多少钱?还有那印子钱……利滚利,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救女之心压倒。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倾家荡產、债台高筑,也总好过眼睁睁看著女儿去死!
“他……黄法师,真能除了那『龙王』?”
周氏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抖得厉害。
“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村里祭祀了这么多年,都说灵验得很,触怒了,会不会……”
“法师说了,那不是真龙!就是修炼年久、有些道行的水妖河怪!冒充神明,骗取血食!”
李老栓打断妻子的话,把从黄法师那里听来的说辞复述出来,试图增加说服力,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法师有祖传的法器,有正经的道法,专克这些阴邪水族!
他让我放宽心,明日他开坛作法,定叫那妖物现出原形,魂飞魄散!”
“祖传的法器……正经道法……”
周氏喃喃重复著,昏黄的灯光下,她惨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属於活人的生气。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虚脱感和不敢置信的期盼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那……那太好了,太好了……小莲有救了,有救了……”
她捂著嘴,压抑地呜咽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放鬆而微微发抖。
李老栓搂住妻子瘦削的肩膀,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
他脸上的激动也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隱隱的不安。
走了一整天的路,身体像散了架;掏空了家底又背上阎王债,心里沉甸甸的。
而对那位只匆匆见了一面、收了重金、夸下海口的黄法师,他其实……並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是,他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草也会死死抓住。
“这件事,先別声张。”李老栓定了定神,低声嘱咐。
“尤其不能让外面看守的,还有村长他们知道。等明天法师来了,直接去河边作法。
打那妖怪一个措手不及!成了,小莲自然不用去祭祀;就算……就算不成,”
他喉咙滚动一下,“咱们也算尽力了,对得起孩子……”
周氏用力点头,眼泪滴在丈夫脏污的衣襟上。
尽力了……是啊,他们这样的小民,除了拼尽一切去抓住这渺茫的希望,还能做什么呢?
“小莲……知道吗?”周氏看向里屋。
“先別跟她说太细。”李老栓嘆了口气。
“孩子嚇坏了,让她先缓口气。等明天,等法师来了,有了眉目,再告诉她。”
夫妻俩在昏暗的油灯下,依偎著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屋外,河水的呜咽声似乎永无止境;屋內,女儿的抽噎偶尔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