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树成和秦志荣对视一眼。秦志荣先开口：“汤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汤宝麟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这三千人是贵党派来的，走的是晋察冀边区的路，分批潜入，扮作流民、商贩、脚夫，目標小，不易察觉。但具体时间呢？“
    郑树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汤老，这三千人已经在路上，有部分明天就能到了，还有部分在路上接应后续的。
    可我们现在还是有点担心，为了在路上方便，这三千人带的枪械弹药可是非常少，他们到了北平......“
    “枪械的事，幽灵自有安排。他们已经给贵党送了多少装备，你们不是不知道。“
    汤宝麟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敲了敲桌面，“怀瑾的原话是——人到了，枪就到。至於吃穿，前期先用咱们市政委员会的经费。
    我也看到了，你们来的人工作效率还是挺高的，徵税工作也已经全面展开了。
    等那三千人全部到齐，咱们就能腾出手来，把粮库的事儘快安排下去，儘量办得更利索点。
    用怀瑾的话说，就是没有旱灾，我们难道就不用筹备粮食、不用吃饭了？“
    汤宝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架子搭起来。
    树成、志荣，咱们各自回去做个计划，然后再碰一下，这样我也好给怀瑾一个回復。
    这样，我得先回去了，晚点还有两伙客人去我那呢。“
    汤宝麟站起身，將那张地形图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披上狐裘。郑树成和秦志荣也跟著起身，前者欲言又止，后者则低头盯著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眉头拧成一个结。
    “汤老，“郑树成终於开口，“这三千人到了之后，长途跋涉，体力消耗不小，总得休整……“
    “休整三天。“汤宝麟打断他，“三天后，西山、通惠河、南苑三处同时开工。
    至於训练，他们不是有军事主官吗？就由他们自行安排。同时也用市政委员会的名义开始徵兵，那些新兵正好可以先帮著修建粮库。
    这一块，应该是你们的强项，我们第一批徵兵的人数控制在一万人，等第一批训练好后，再考虑后续的。
    其实，这些都是『幽灵』安排的，我和怀瑾也只是传个话。”
    “那个，汤老！我们委员会刚开展工作，资金的筹措也不是一下子能开展起来的，您是不是可以和『幽灵』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把药厂......”秦志荣看著汤宝麟，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等他说完，汤宝麟就打断了他：“药厂的事你们就不用想了，这是『幽灵』自己的工厂。
    他的药卖给谁，钱怎么用，这些早就有了章程，我也只是按照他们的章程办。
    其他的，我是不能，也不会去开口的。『幽灵』替北平百姓做了多少事，大家心里都知道。
    就是贵党，拿了『幽灵』多少好处，你们应该也知道吧。他们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无度索取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
    我们还是自己多想想办法，熬过了初始阶段就好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推门而出。寒风卷著雪片扑面而来，汤宝麟眯起眼睛，將狐裘的领子又紧了紧。
    院中的积雪已经扫出一条通道，那个叫周德贵的办事员正站在垂花门下，见他出来忙迎上来：“汤老，车备好了，在胡同口。“
    汤宝麟点点头，拄著拐杖往门外走。周德贵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汤宝麟头也不回。
    “汤老，方才您和两位副主席说话的时候，前院来了个日本人，说是侨民事务处的，姓清水，要见您。“
    汤宝麟脚步微顿，隨即继续往前走：“告诉他，我身子不爽利，改日再说。“
    “已经打发走了。“
    周德贵压低声音，“但那日本人留了句话，说想见先生一面，商谈一下药品採购的事。“
    汤宝麟冷笑一声，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药品採购？他倒是消息灵通。“
    “要小的回话吗？“
    “不用。“汤宝麟钻进马车，放下棉帘，“让他等著。等得及是他的造化，等不及......“
    马车在积雪的胡同里缓缓前行，车辙印很快被新落的雪填满。汤宝麟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转著方才周德贵的话。清水董三，盘尼西林的消息，终究还是漏出去了。
    车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管家老张迎出来，替他拂去肩头的雪：“老爷，客人到了，在暖阁候著。“
    “先把美国人带到堂屋吧，『幽灵』那边著急要发电厂呢。”
    “是，老爷，我这就去。”说完老张转身离去。
    汤宝麟也朝堂屋走去。
    而此时的南锣鼓巷95號后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穿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戴一顶沾著雪粒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他站在龙小妮的门口，左右观察了下，然后轻轻地敲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出龙小妮的声音。
    “是我，书生。”来人低声说道。
    吃过晚饭，已经靠在床上的龙小妮听到『书生』两个字，立即坐直了身子，掀开被子，连鞋都没来得及拔，就跑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门閂。
    门外的人闪身进来，反手將门掩上，这才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正是前北平站站长，有著辣手书生称號的陈恭澍。
    龙小妮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陈……陈站长？“
    “嘘——“陈恭澍竖起食指，目光扫向窗外，“小点声。我现在不是什么站长了，只是个跑单帮的买卖人。“
    龙小妮会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侧身让出通道：“进来说话。“
    龙小妮从炉子上提起铜壶，给陈恭澍倒了杯热水，手指微微发颤：“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