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收住话头，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看了眼，“老爷子，咱们先说正事。陈恭澍的事，我另有安排。“
    汤宝麟会意，不再追问。“那我现在就去找郑树成他们商量，他们不是號称为了天下的劳苦大眾吗？看看他们有什么好主意。”
    汤宝麟披上狐裘，拄著拐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道：“怀瑾，你这幽灵的消息……可靠到何种地步？“
    “老爷子，“
    林亦凡正色道，“崇禎十三年的大旱，族谱上写的是赤地千里，人相食。
    明年若不及早准备，北平城里城外，便是第二个崇禎十三年。甚至更严重！再退一万步，这粮食放在那会坏吗？“
    汤宝麟沉默良久，最终重重一顿拐杖：“好。我这条老命，便陪你赌这一局。“
    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卷著雪沫子灌进来。夏言和文秀忙上前搀扶，却被老爷子挥手挡开。
    他独自走下台阶，狐裘在风雪中翻飞如旗，背影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挺拔。
    林亦凡站在门槛內，看著那抹灰白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才缓缓合上院门。
    “小爷，“心怡从地窖里钻出来，鼻尖沾著麵粉，“粮食清点完了——白面五十袋、大米二十袋、玉米面十袋、杂粮五袋，咸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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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咱们吃的了，心怡去做饭吧，我们晚上燉只大鹅吃。“林亦凡接过话头。
    出了南锣鼓巷的汤老爷子没有回家，而是直奔锡拉胡同，在这里收缴了一套日本人占有的三进四合院，『市政委员会』暂时就在这里办公。
    他来到位於中院自己的办公室，边开门边对院里的一个办事员说道：“去把郑副主席和秦副主席叫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那办事员应声去了，汤宝麟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是雇来的苦力在清理院中的积雪。
    他望著窗欞上凝结的霜花，想起林亦凡方才说的话——三百万，不是战死的，不是病死的，是活活饿死的。
    门被推开，郑树成和秦志荣一前一后走进来。郑树成四十出头，粗布棉袄外头罩著件军大衣，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长期跟著作战部队走的；
    秦志荣则年轻些，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鼻樑上架著圆框眼镜，一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模样。
    “汤老，这大雪天的，什么事这么急？“郑树成对手上哈了口热气。
    汤宝麟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怀中取出林亦凡写的那张纸，铺在桌上：“两位先看看这个。“
    郑树成俯身细看，眉头越皱越紧。秦志荣没有去看，只是在旁边听郑树成低声念给他听——三十万吨、十座粮库、地下、分散、秘密。念到“明年中原大旱“时，郑树成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这消息从何而来？“郑树成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审慎的光。
    “幽灵。“
    汤宝麟端起茶盏，又放下，“怀瑾说的，他们的人传出来的。“
    秦志荣“嘿“了一声：“又是这个幽灵。汤老，不是我多心，这组织神神秘秘的，咱们连他们头儿是谁都不知道，就凭一句话，要动这么大工程？“
    “秦老弟，“汤宝麟缓缓道，“崇禎十三年的大旱，你可知道？“
    秦志荣一愣：“听老人说过，赤地千里……“
    “我汤家祖上，就是从那年逃荒到北平的。“
    汤宝麟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十几口人，到了城门外，剩七个。那路上……“
    他摆摆手，不再往下说，“怀瑾说了，明年比那年只重不轻。三百万条命，不是嚇唬人的数字。“
    郑树成重新戴上眼镜，盯著那张纸上的数字：“三十万吨……按现在的粮价，这笔银子能把半个北平城买下来。幽灵当真肯出？“
    “粮食由『幽灵』提供，怀瑾说的。“
    汤宝麟从抽屉里取出林亦凡给的那张地形图，在桌上展开，“银子的事不用咱们操心。现在要议的是——这十座粮库，怎么修，修在哪，用什么名目，人手从哪来。“
    郑树成抬头看向汤宝麟，“汤老，这么大的动静，鬼子那边暂且不说，重庆那边若嗅出风声，咱们这市政委员会的牌子，还掛得住吗？“
    汤宝麟冷笑一声：“重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河南、湖北打得天翻地覆，哪还顾得上北平城里修几个库房？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怀瑾说了，这事要秘密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咱们內部，也得有所甄別。“
    郑树成和秦志荣对视一眼。秦志荣先开口：“汤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汤宝麟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十座粮库，分三组进行。西山这边，志荣你负责，我给你找个熟悉地形的；
    通惠河和南苑，树成你来，你可以找一下周掌柜，他在北平时间长，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
    东直门和汤府祖坟那边，我自己盯著。“
    “那劳工呢？“
    郑树成问，“三十万吨粮食的库房，少说也要上千人干活。这么多人，嘴怎么封得住？“
    汤宝麟把林亦凡说的“以工换粮“的法子讲了一遍，又补充道：“每人每日两斤杂粮，管饱。这年月，有口饭吃就能让人卖命。等库房修完，愿意留下的做守库人，不愿意的给些盘缠打发走。关键是......“
    他加重了语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修的是粮库。西山那边说是避暑山庄的库房，通惠河说是河道工棚，南苑说是军马场扩建，各有各的说法，绝不能串了。“
    秦志荣挠了挠头：“汤老，不是我泼冷水。这上千人干活，物料往来，运输线路，哪一样不是明摆著的？鬼子虽说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可保不齐还有漏网的。万一……“
    “万一什么？你们的队伍没来前，『幽灵』会全力保证北平的安全。
    对了，我还有个事忘了问你们了，你们说化整为零过来三千人的一个团，那个团什么时候到啊？
    他们来了我们就好招兵买马扩充部队，这修粮库的人手也好宽裕点“汤宝麟盯著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