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如潮水般退去，转瞬便融入东跨院外的夜色。林亦凡立在阶前，听著墙外渐次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对夏言道：“去把灯笼灭了。“
    “小爷？“
    “灭了。“
    夏言踮脚吹熄廊下的灯笼，东跨院顿时沉入一片昏黑。只有远处正房的窗纸还透著心怡收拾碗筷的微弱光亮，像夜色里一枚將熄的炭。
    “小爷，黑灯瞎火的……“
    “就是要黑。“林亦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著几分凉意，“戴雨农的人最擅夜眼，咱们也得练练。“
    他立在阶下不动，夏言便也陪著站。冬夜的寒气从青砖缝里往上钻，夏言把短袄的襟口拢紧了些，听见自家小爷忽然笑了一声。
    “徐狰的供词里，说刘全德有个习惯——睡前必喝一盏浓茶，浓到能立著筷子。“
    “小爷是想……“
    “我不想。“林亦凡转身往屋里走，狐裘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一磕。
    夏言跟进去，摸黑点了盏油灯。火光一跳，才看见林亦凡已经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核桃——是汤宝麟落下的，藏了二十年的狮子头，纹路里都沁著包浆。
    “小爷，老爷子这核桃……“
    “忘带了。“林亦凡將核桃搁在枕边，“明日还他。“
    接著，像是自言自语道：“这没电真是太不方便了，到现在药厂都是用的发电机，这次和洋鬼子交易，得先搞一套发电厂设备才行。”
    夏言在一旁听著，没敢接话。他跟著小爷时日不短，知道这话不是抱怨，是在盘算。
    洋鬼子的发电厂设备，那可不是寻常买卖，得用硬通货去换，还得防著对方使诈。但小爷既然提了，心里多半已经有了章程。
    “小爷，“
    夏言斟酌著开口，“药厂的发电机是德国人的，听说洋行那边新到了一批美国货，功率大，油耗低。不少酒楼都在用。“
    “美国人的东西是好。不过我们手上的东西更好。“
    林亦凡將核桃在指间转了个圈，“能让他们少死六成人的好东西，你说他们会用什么东西来和我们换。“
    夏言的眼睛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微微一亮：“小爷是说……我们药厂生產的盘....盘什么？“
    “盘尼西林。“
    林亦凡將核桃轻轻搁在枕边，指尖在包浆的纹路上顿了顿，“现在整个世界上就我们能够批量生產。“
    “可咱们的药厂……“
    “月產三吨，纯度九成五。“
    林亦凡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得意，像在陈述一桩寻常的买卖，“陈博士上个月试过，静脉注射的结晶粉，溶解后杂质比美国实验室出来的还少两成。“
    夏言倒吸一口冷气。她只知道洋人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现在小爷药厂里出来的东西，比洋人的还好，这让她有点一时接受不了。
    “小爷，“夏言的声音有些发涩，“这、这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
    “他们早晚会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想要药，就用黄金来买、用我们需要的设备来换。“林亦凡的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
    “那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抢我们的，那......那小爷不是危险了吗？”夏言一脸紧张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抢？谁要是敢打你小爷的主意，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小爷，“
    夏言的手还攥著他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是说万一……万一他们动用军队呢？我可听说那些洋鬼子曾经打到我们北平，他们在北平烧杀抢掠......“
    林亦凡侧首，油灯的光將他的轮廓投在墙上，像一幅拓在宣纸上的墨画。
    “夏言，“他声音轻了，却让夏言不由自主地鬆了手，“你知道洋鬼子最怕什么吗？“
    “枪炮？“
    “不是。“
    林亦凡从枕下摸出那枚核桃，在指节间缓缓转动，“他们怕死人。怕自己的士兵死在异国他乡，怕那些金髮碧眼的母亲收到电报时歇斯底里的哭声。“
    他將核桃举到灯前，包浆在火光里泛著琥珀色的温润：“盘尼西林能让伤口不烂、能让高烧不退的人活过来。
    从前是十个伤员里死七个，现在是十个里活九个。你说，那些將军、那些政客，敢不敢为了抢一座药厂，千里迢迢让自己手里的兵去送死？“
    夏言怔怔地望著那枚核桃，忽然觉得小爷说的不是药，是命，是千万条悬在刀尖上的命。
    “可……“她还想说些什么，林亦凡打断了她：“好了，你不要在这里杞人忧天了，快回去睡觉吧。”
    夏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言语。她给壁炉加了点柴火，將油灯的芯子拨暗了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小爷已经躺下了，狐裘盖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
    林亦凡听著脚步声远了，才重新睁开眼。精神力扩散出去，绒线胡同离这里两里地，还有其他联络点也大部分都在他的领域范围內。
    以石头的身手，翻后墙、餵狗、卸枪、捆人，整套功夫下来不过五分钟时间。
    “看到”他们快到门口了，林亦凡將核桃收回枕下，起身穿好狐裘，快步来到门口，打开大门。
    两个黑影架著一人，像拖一袋麵粉似的拖进院来。被架著的那人软绵绵的，脑袋耷拉在胸前，粗布棉袄上沾著雪沫子。
    “小爷，刘全德。“石头从阴影里闪出来，缺了门牙的嘴咧著，“狗餵了肉包子，睡得比他还死。这小子倒是警觉，咱们翻进后院时他正端著茶盏，手都还没抖就被按住了。“
    林亦凡走近两步，俯身捏住刘全德的下巴將他的脸抬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留著临澧班训练出的精悍，只是此刻嘴唇发紫，显是被人卸了下巴又堵了嘴。
    “弄醒他。“
    一盆雪水泼下去，刘全德猛地睁眼，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挣扎了一下，才发现两臂被反剪捆著，两条腿也打了活结。
    “刘副站长，“
    林亦凡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北平这么长时间，『幽灵』的能耐难道你还不知道？戴雨农自己都无能为力，却让你们去摸那老虎屁股，你说他这是想干嘛呢？
    你放心，看在你曾经杀过鬼子的份上，『幽灵』不会要你们的命，不过你们那个戴老板会不会要你们的命，我就不知道了。
    另外，我还告诉你，我们不会逼你说什么，在我们这里，一切都是靠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