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这不是在做梦吧?
上河村,下河村。
一上一下,听著好像是只有一河之隔,距离应该很近才是。
但事实却是,他们一个村子在清远河的上游,一个村子在清远河的下游,中间隔著十多里地,都快赶上从下河村到三河县或是风雷镇的距离了。
而且,上河村因为天然地利的优势,一直以来村內村民的生活条件,都要比他们下河村更好一些。
这也是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家一直都有受到大舅、二舅家不断接济的主要原因。
江天和江泽怎么也没想到,只因为官府的一次征粮,就將原本要比他们下河村还要富裕许多的上河村,给整得这般悽惨。
相比之下,王德顺那个老货虽然狡猾了些,背信弃义了些,但对於整个下河村的村民来说,他確实算得上是一个大善人。
至少,因为他的一时善举,保全了下河村百余户村民家中的口粮。
让村里人不至於会像上河村中这些村民一样,连年关都熬不过,就得背井离乡,逃荒到別处。
“大舅,我记得你们村不是有一位姓何的大官人吗,当初县里派人来征粮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著站出来帮衬帮衬?”
江泽有些好奇地开口向王大山询问了一句。
“何大官人?”
王大山轻摇了摇头,一脸唏嘘道:
“早就没有什么何大官人了!他们一家十六口,在上次征粮开始之前就已经全都死绝了!”
“我知道这事儿!”王子宣接声说道,“这事儿都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了!”
“听说是何大官人一早就知晓了县里闹粮荒的消息,觉得待在村子里不安全,就准备拖家带口,带著家中所有的存粮和財物搬到县城里去避难。”
“结果,人才刚出村没多久,就遇到了沿途的流民暴动。”
“那些暴民不但抢走了他们家所有的粮食和財物,还把他们一家十几口人,全都勒死扔进了河道里,下场老惨了。”
王大山点头道:“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一日之间,偌大一个何家,家破人亡,什么都没落下,別提多可怜了。”
“后来听人说,那其实並不是什么暴民行凶,而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何大官人家的財物和粮食,在那天刻意偽装成流民作案行凶。”
“县里的捕头都来调查过好几次了,不过一直都没有查出什么头绪。”
呃?
江天、江泽闻言,不由彼此对视一眼。
他们突然想到之前老爹不止一次地夸讚老族长王德顺替全村人捐粮纳税,是在收拢人心,更是在断臂求生、散財保命,不愧是活了近八十岁的老狐狸。
以前他们还有些不太理解,不知道老爹为何会那样说,更不明白族长为何要担忧害怕。
但是现在,听说了何大官人家的遭遇之后,他们忽然开始有些明白了。
在这种灾荒时节,有钱有粮其实就是最大的原罪。
就像是那位何大官人,如果他也能像是王德顺那样,公开散財,施恩乡里,哪怕他不举家搬往县城,也一样能保全家平安无虞。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王大山家门前。
王家的院门歪歪斜斜的,只有几根木棍勉强撑著,不復之前的规整气派。
院內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黑漆漆的一片,听不到一点动静。
“老婆子,大郎!我回来了!”
直接推开院门进了院子,王大山压低声音向里面唤了一句。
片刻。
堂屋里便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紧接著,王大山的媳妇赵氏拎著一盏油灯,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
“当家的,你们终於回来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粮食借来了吗?江河没有跟你说什么难听的话……”
话刚说到一半,赵氏就看到独轮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和东西,以及推著车的江天与江泽。
“小天,小泽?你们咋也来了?”
“还有这一车的东西……难道全都是粮食?!”
赵氏满眼惊诧地看了看江天与江泽,又看了看独轮车上那四个鼓囊囊的麻袋及一只装满了东西的竹篓,有些不敢相信地失声询问。
“大舅母!”“大舅母!”
江天、江泽同时热切又不失规矩地叫了一声。
借著大舅妈手中灯火的光亮,他们看到才几个月没见的大舅妈,竟已瘦得皮包骨头,都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老婆子,这里有四百斤粮食,全是妹夫借给咱们的!”
王大山这时在旁边哽咽开口:
“除了粮食之外,还有腊肉、鸡蛋、红糖、鲤鱼、大王八,啥啥都有!”
“妹夫怕我们夜里赶路太危险,就让小天、小泽陪著把我们和这些粮食送回来了!”
啥?
四百斤粮食?
还有一竹篓的肉、蛋、鱼、红糖,甚至连王八都有?
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江河竟然会捨得借给他们家这么多救命的粮食,还有那么多的肉蛋等稀罕物?
赵氏闻言,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她抬头看向王大山与两个孩子,见他们全都在对著自己用力点头,赵氏的心神一震,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有救了,终於有救了!”
“快,快去生火煮粥,大郎家的那两个娃娃都饿得说不出话了,得赶紧让他们吃点儿东西……”
“大郎!老大媳妇!你们快出来,孩子们有救了!咱家有吃的东西了!”
她哆嗦著嘴唇,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回身向屋里叫喊了起来。
“娘,是真的吗?爹真的借到粮食了?!”
东屋里很快就跑出两道走路有些轻飘的身影,正是江天他们的大表哥王子成和他的妻子李氏。
他们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
人还没有跑到近前,急切且欣喜的声音就已传了过来。
“呀,江天表弟,江泽表弟,你们竟也来了?快,先到屋里坐!”
及到近前,看到了装满车的粮食,以及站在独轮车旁边的江天与江泽,王子成连忙开口招呼。
只是,看到他已然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脱相样子,江天、江泽全都嚇了一跳。
这跟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壮得跟头牛似的大表哥,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们咋也没有想到,大舅家的日子竟然已经困难到了如此境地。
怪不得大表哥没有跟大舅一起去下河村借粮,看他这般瘦弱虚脱的样子,怕是刚出村就要累得走不动道了。
“行了,別恁多废话了,赶紧把这个罐子抱屋里去!”
王大山把江槐准备的那只装有鸡汤和吃食的陶罐塞到大儿子怀中,切声催促道:
“这里面有你江槐表妹特意为你们准备的鸡汤和麵饼,快拿回屋里给孩子们垫垫肚子!”
鸡汤?!
麵饼?!
王子成夫妇两个闻言,双眸骤然一亮,在吞咽口水的同时,连忙伸双手將陶罐接过,紧紧地抱在怀里。
之后他们顾不上再招呼江天、江泽,又匆匆忙忙地小跑著重新回了东屋。
“小天、小泽,让你们见笑了。”
待王子成夫妇回了屋,王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向江天、江泽解释道:
“家里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大人们身子壮还能顶一顶,但几个孩子却都已经饿得起不了床、下不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