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华这才收拾好笔记本，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对陆亦可做了个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审讯室。
    省检察院，走廊，审讯室外。
    侯亮平靠在走廊的墙上，林华华站在不远处，低著头，不敢看侯亮平。
    侯亮平看著林华华，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林华华，你今天这话，说得太重了。传到上面去，谁也保不住你。”
    林华华抬起头：“侯局，我知道。但我不后悔。刘新建那种人，不骂不行。”
    侯亮平看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的是证据，是口供。你骂他一句『赵家的狗』，他就能开口了？不能。”
    林华华低下头，不再说话。
    陆亦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慰：“侯局说得对。以后注意分寸。审讯是工作，不是斗气。”
    林华华点了点头，低声说：“我记住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新建粗重的喘息声。
    侯亮平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刘新建面前，语气儘量平和：
    “刘总，喝口水，消消气。年轻人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回头我批评她。”
    刘新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水溅出来，洒在桌板上。
    他盯著侯亮平，目光里满是怒火，也带著几分不依不饶：“批评？就批评就完了？侯亮平，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们检察院这么办案，我要向上面反映！我倒要看看，高育良书记管不管！”
    侯亮平正想开口安抚，耳机里忽然传来季昌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亮平，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把人带回去，明天再审。再僵下去，不好收场。”
    侯亮平没有动。
    他看著刘新建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脑子里飞速转著。
    他知道季昌明的担心，刘新建如果真闹到高育良那里，林华华的前途就完了。
    但他更知道，刘新建现在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个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说漏嘴。
    这个时候放弃，太可惜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耳机里的指令，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推心置腹：“刘总，您说要向高书记举报，我没意见。这是您的权利。但在您举报之前，我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刘新建盯著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视著他，语气多了几分诚恳：
    “刘总，您是厅局级干部，在油气集团干了这么多年，在赵书记身边待了八年。您比我清楚，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检察院跟您过不去。是因为那些帐、那些钱、那些说不清楚的投资。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新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別过脸去，不看侯亮平，声音依然强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做的事，都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良心。”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嘲讽，也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假象：“呦，刘总，这话说得好。做人做事，就需要有良心。一旦没了良心啊，那还算是人吗？”
    刘新建冷哼一声，別过脸去：“你別阴阳怪气的。我累了，我要休息。”
    陆亦可敲了敲桌面，语气乾脆利落：“刘新建，请你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侯亮平摆了摆手，制止了陆亦可，语气平和：“行了，刘总。不想说就不说。我们来谈谈你的前半生。”
    刘新建眉头皱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我的前半生有什么好说的？”
    侯亮平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下一盘大棋：
    “刘总，您的前半生不能不提啊。读军校，下部队，三十岁前几乎没离开过军营。
    可您机遇不错呀，这边一搞市场经济，那边就被省委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的赵立春看上了。赵书记点名把您调进了省委机关，做了他的警卫秘书。”
    刘新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挺直了腰杆，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也多了几分掩饰：“不错，你说的不错。我当时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参谋。要不是我很能干，文字能力强，要不然也不会被老书记看中。”
    侯亮平点了点头，顺著他的话往下说：“然后就是从警卫秘书提到政治秘书，到最后，就成了他的一秘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刘新建，“说起来，老书记的几任秘书都身居要职。怎么就刘总您去了企业呢？”
    刘新建沉默了。
    侯亮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也多了几分痛心疾首：
    “赵书记对您有知遇之恩，所以您一直想报答赵书记，是不是？”
    他没有等刘新建回答，声音骤然提高，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刘总，刘新建啊，为了报答某个人的所谓恩情，就挖起国家的墙脚，就把省油气集团这么一个国有企业，变成了赵家的提款机！您对得起谁？您对得起您的先辈吗？您对得起组织吗？您对得起良心吗？”
    刘新建的心理防线鬆动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懊悔，也有几分认命的意味。
    “侯局长，你今天的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只可惜，说得太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哽咽，“你要是早点和我说，我哪会有今天啊？”
    侯亮平心里一喜，正要趁热打铁，耳麦里忽然传来季昌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亮平同志，请你出来一下。”
    侯亮平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甘，对陆亦可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然后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出了审讯室。
    他快步走到指挥中心，推开门，看见季昌明站在大屏幕前，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