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汐帝国外岛，总督府广场。
    原本属於帝国的石雕和徽章已经清走了一批，碎石堆在广场边缘，还没完全搬空。中间临时搭起一座露天发言台，结构简单，台面却很稳，四周站满了穿黑甲的联邦士兵。
    格雷厄姆投降得快，城里接管得也快。於是等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赤色联邦第一次面对南部邻国的公开表態，就已经准备好了。
    赫尔曼·沃斯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刻都没有松。
    他是铁潮王国的首席外交使节，跑了几十年南部外交场。从王室婚约谈判到边境停战，从贸易条款到赔款清单，什么场面他都见过。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过往三十年的经验，都不太好用了。
    因为逐汐帝国前天还在。
    昨天，皇城的位置就成了一片焦黑海域。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锚港联邦的贸易代表卡洛斯·敏，以及碎礁城邦的城主代表图拉骑士。
    三个人都不算鲁莽。
    可真正进了城，他们才发现，自己这一趟还是来得有点冒险。
    四周全是联邦士兵。
    黑甲、制式武器、整齐队列，还有很多他们完全看不懂的装备。最让赫尔曼心里发冷的，是那股纪律感。太整齐了，整齐到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绝不是装装样子的军队。
    他看惯了各国军队，知道一支部队是真精锐还是样子货，只扫几眼就能判断得七七八八。
    而眼前这些人，是真的能打。
    卡洛斯·敏站在赫尔曼左边，圆脸上堆著笑，眼神却一直在往四周飘。他是做海上贸易起家的，逐汐帝国过去还是他最大的客户。现在客户直接没了，他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发懵的状態里。
    图拉骑士站在另一边，满脸络腮鬍。原本进城前，他还把长剑横在腰间，试图保留一点城邦代表的体面。结果刚进城没多久，看见广场四周那些联邦士兵和重火力阵地，他默默走到一个拐角，把剑丟给了自己的侍从。
    这会儿他腰间空空，站得倒比之前轻鬆了些。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同样的谨慎。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广场中央的林凡。
    赫尔曼第一眼的感觉，竟然是年轻。
    太年轻了。
    那个黑髮青年穿著一件普通法师长衫，身形挺拔，神情平静，看著不像什么灭国凶人，倒像某个魔法学院刚毕业、准备出去歷练的天才学生。
    可就是这么个人，把逐汐帝国连根拔了。
    赫尔曼心里很清楚，人绝不能只看外表。尤其是这种人，看著越平静，越危险。能坐到这个位置，还让周围人都服服帖帖，靠的绝不只是嘴和运气。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林凡站到台前，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开口第一句便是。
    “赤色联邦是一个爱好和平的联邦。”
    赫尔曼听得当场一愣。
    他旁边的卡洛斯·敏下意识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迷惑。
    图拉骑士更直接，嘴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爱好和平？
    用九颗太阳把一个三千年帝国狠狠乾没的人，说自己爱好和平？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句话，只是谁也没敢说出口。
    林凡神情不变，继续往下说，
    “此前与逐汐帝国发生衝突，起因是我方船只在无尽之海遭到逐汐帝国舰队无故袭击，差点被击沉。”
    “同时，逐汐帝国长达三千年奴役海族平民，我方被迫予以人道干预。”
    “综上，此次军事行动，属於正当防卫，以及对无辜平民的解救。”
    他说完这几句，稍稍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广场极安静。
    连原本还在悄悄交换眼神的几名外来使者，这会儿都不敢乱动。
    赫尔曼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翻译。
    这段话表面上很公文，真正的意思其实简单得很。
    逐汐帝国先动手，所以我让它消失了。
    谁还想走逐汐帝国那条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正当防卫”后面的代价。
    林凡继续开口。
    “赤色联邦的立场是，不主动招惹任何势力。”
    “任何势力，也不要主动招惹我们。”
    这句话落下，赫尔曼只觉得后背微微绷紧。
    果然。
    前面的铺垫，全是为了这句。
    卡洛斯·敏脸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他做生意多年，对风险最敏感。听到这里，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去以后先把锚港联邦所有可能惹到赤色联邦的贸易爭端和港税摩擦，狠狠干压下去。
    图拉骑士现在只庆幸自己进城时把剑先扔了。
    林凡看著眾人的反应，没有停顿太久，隨后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
    “另外，关於邻国，铁潮王国、锚港联邦、碎礁城邦。”
    “我们期待与你们建立正常的外交和贸易关係。”
    “赤色联邦需要的东西，我们会用公平价格购买。”
    “不需要的东西，我们儘量不会从盟友那里抢。”
    “儘量”两个字落下，赫尔曼三人心里几乎同时咯噔一下。
    赫尔曼脸上的表情还稳著，脑子里却已经转得飞快。
    前半句很好听，后半句也听著像那么回事。可“儘量”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
    什么叫儘量？
    赫尔曼在南部跑外交几十年，真没见过这种说法。
    直白。
    礼貌。
    还带著一股把刀都懒得藏的从容。
    可偏偏，他还真觉得这比某些王国和教会那种满嘴漂亮话，转头就狠狠干捅你一刀的做派，更容易让人听懂。
    台上，林凡已经说到最后。
    “欢迎各位在遵守联邦规则的前提下，与我们接触、交流、贸易。”
    “联邦不会拒绝朋友。”
    “但也不怕敌人。”
    最后这句话落下，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数息。
    赫尔曼看著台上那个年轻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判断。
    逐汐帝国的废墟上，站起来的不会是另一个旧帝国。
    至少眼前这个赤色联邦，看著並不打算照著旧路走。
    可它更危险。
    林凡发言结束后，周围的联邦士兵並没有半点鬆散，队列仍旧很稳。广场外来观礼的本地官员和邻国使者开始缓缓移动，很多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赫尔曼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卡洛斯·敏凑过来，压低声音。
    “接下来怎么办？”
    赫尔曼沉默片刻，看向台上那位已经走下发言台的黑髮青年，又看了看周围沉默有序的联邦士兵。
    “先回去。”
    “如实告诉各自的国王。”
    赫尔曼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极低。
    “这位联邦领袖说他们爱好和平。”
    “那我们最好帮他把这种和平维持下去。”
    图拉骑士嘴角一抽，显然听懂了。
    卡洛斯·敏也沉默了两秒，隨后苦笑一声。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
    因为他们已经全听懂了。
    而从今天开始，主大陆南部那些还在观望的邻国，大概都会认真思考同一个问题。
    面对赤色联邦这种“爱好和平”的新邻居，最好的相处方式，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