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新茶上市
陈述在他旁边坐下。“回来了。”
老刘打量著他。“瘦了。在省城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忙。”
老刘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现场会开得怎么样?”
“好。马乡长讲得好,茶农也讲得好。省里的领导很满意。”
老刘看著他。“听说你躲在人群后面,没上台?”
陈述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孙打电话告诉我的。”老刘说,“他说你跑了,谁都找不到。”
陈述没说话。老刘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那个脾气。干了事,不居功。”
陈述摇摇头。“不是不居功。是那些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老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他看著那道阳光,忽然说:“陈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十五年县委书记,是把你留在了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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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心里一热。“刘书记……”
“別说话。”老刘摆摆手,声音有些哑,“你听我说。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干部。有的能干,有的不能干。有的干两年就走,有的干一辈子也没干出名堂。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岩台有希望了。”
他顿了顿。“现在,岩台真的好了。我可以放心了。”
陈述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刘书记,岩台会越来越好的。”
老刘点点头,眼泪顺著皱纹流下来。“我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好的。”
5月18日晚上,省城。
陈述从老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张开著车,在省城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城市照得通明。陈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孙立军。“陈书记,老刘怎么样?”
“还好。精神不错。就是想岩台。”
孙立军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今天现场会结束后,茶农们自己开了个会。他们商量,要把合作社的名字改了。”
陈述愣了一下。“改成什么?”
“改成『陈述茶叶合作社』。他们说,要让后人知道,岩台的茶叶是怎么起来的。”
陈述握著电话,很久没说话。“不行。”
“为什么?”
“那不是我的名字。那是岩台老百姓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孙立军嘆了口气。“陈书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不听,说要投票。”
“孙县长,”陈述顿了顿,“告诉他们,如果非要改,就改成『感恩合作社』。感恩这片土地,感恩这个时代,感恩所有帮过岩台的人。”
孙立军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转告他们。”
掛了电话,陈述看著窗外。车子正经过省城的中心广场,广场上的喷泉在灯光下变幻著顏色,孩子们在水柱间穿行,笑声清脆。
他想起了那个老茶农,想起了他手里攥著的那包湿透的茶叶。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我还没让您尝尝我炒的茶。”
5月20日,省城。陈述回到省城的第二天,桌上摆著一份来自岩台的文件。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红色的请柬——“感恩茶叶合作社”成立大会,定於6月6日举行。请柬上没有署名,只印著一行小字:“岩台人民永远记得您。”
陈述把请柬放进抽屉里,和秦玉的信放在一起。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5月20日,岩台的茶叶合作社改名了。叫感恩。”
门被敲响,小刘走进来。“陈主任,百村示范工程的第二批名单出来了。清溪县报了三个村,凤凰村在列。”陈述接过名单看了看。“凤凰村的茶苗长得怎么样?”
小刘翻开文件夹。“上个月的报告说,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苗高平均三十公分。清溪县农业局的人去看了,说管护得很好。”
陈述点点头。“让他们继续保持。三年后,我要去看。”
5月25日,夜。陈述收到秦玉的第五封信。信封里是一张照片——西藏阿里的一所乡村小学,十几个孩子站在新修的教学楼前,手里举著小红旗。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陈述,这是援藏医疗队帮他们建的。孩子们说,谢谢你们。”
陈述把照片放在桌上,和前面那几张並排摆在一起。六张照片了。布达拉宫、雪山花海、阿里星空、乡村小学。他看著那些照片,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秦玉在西藏,已经半年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坐在窗前,看著那片月光,想起岩台的夜晚。那些夜晚,他常常站在山坡上,看著县城的灯火。现在,他在省城,看著远处的灯火。灯火不一样,但月亮是一样的。
5月28日,清溪县。陈述第二次去凤凰村。车子到村口时,天已经暗了。远远就看见山坡上有灯光,一闪一闪的。村支书老李站在村口,手里举著一个手电筒。“陈主任,您来了!茶苗又长高了,我带您去看。”
陈述跟著他往山上走。手电筒的光在脚下晃动,山路还是那么陡。走到半山腰,老李停下来,指著前面。“您看。”
月光下,五百亩茶苗铺满了山坡。嫩绿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陈述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小苗子,叶片上掛著露水,凉凉的。
“长得好。”他说。
老李蹲在他旁边,手电筒照著那些茶苗。“陈主任,老百姓说,等茶叶卖了钱,第一笔就要还省里的扶持款。他们说,不能白拿国家的钱。”
陈述站起来。“不急。等赚了钱再说。现在先好好管护。”
下山时,老李忽然说:“陈主任,那个岩台的老茶农,给我们寄了一包茶籽。他说,是您当年教他种的品种,让我们试试。”
陈述心里一热。“替我谢谢他。”
6月1日,儿童节。陈述收到一个从岩台寄来的包裹。打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棵大树,树下站著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画著大大的笑容。画的背面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陈叔叔,谢谢你给我们修路。石板岭小学全体同学。”
陈述把画掛在办公室的墙上,就在那幅岩台地图旁边。小刘进来送文件,看见那幅画,站住了。“陈主任,这是谁画的?”
“石板岭的孩子。”陈述说。
小刘看了很久。“画得真好。”
陈述也看著那幅画。画上的大树枝叶茂盛,树下的人手拉著手,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金灿灿的。他想起石板岭的春天,想起那些在果园里奔跑的孩子,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6月5日,夜。陈述收到孙立军的电话。“陈书记,感恩茶叶合作社明天成立。马乡长说,想请您在成立大会上讲几句话。不用来现场,电话接通就行。”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了。替我念几句话就行。”
“什么话?”
陈述想了想。“就说,岩台的茶叶,是岩台人自己种出来的。感恩这个名字,不是感恩某个人,是感恩这片土地,感恩这个时代,感恩所有帮过岩台的人。”
孙立军沉默了很久。“好。我替你念。”
掛了电话,陈述站在窗前。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他想起岩台,想起那些茶农,想起那个老茶农手里攥著的那包湿透的茶叶。明天,合作社就要成立了。他不在那里,但他在心里。
6月6日,清晨。陈述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著一包茶叶。没有包装,只用一张旧报纸包著,上面写著一行字:“陈书记,这是今年的新茶,给您留的。老茶农。”
陈述打开报纸,茶叶的清香扑鼻而来。他泡了一杯,看著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沉到杯底。茶汤清亮,茶香悠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香,很暖。是岩台的味道。
6月8日,芒种后第三天。
陈述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孙立军,声音压得很低。“陈书记,有个事得跟您说。双河厂出事了。”
陈述握著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事?”
“周董事长住院了。昨天晚上突发心梗,送到县医院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陈述站起来。“人怎么样?”
“医生说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要观察。秦医生走之前培养的那个年轻主任主刀的手术,说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不好说了。”
陈述沉默了几秒。“我下午过去。”
孙立军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您刚回来没几天,又跑……”
“別说这些。”陈述打断他,“老周跟了我五年,他出事我不能不去。”
下午两点,岩台县医院。
陈述赶到时,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坐满了人。双河厂的工人、车间主任、副厂长,还有周董事长的老伴,坐在长椅上,眼睛哭得通红。看见陈述,她站起来,抓住他的手。“陈书记,老周他……”
陈述扶著她的肩膀。“嫂子,別怕。医生说了,脱离危险了。老周命硬,挺得过来。”
病房里,周董事长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著管子,手上扎著针。他闭著眼睛,呼吸很重。陈述站在床边,看著他。五年前第一次见老周,他站在濒临倒闭的厂门口,头髮白了一半,愁眉苦脸地说,陈书记,您给指条路吧。现在路走通了,他却倒下了。
护士进来换药,轻声说只能看一会儿。陈述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陈书记……”
他回头。老周睁开了眼睛,眼皮很重,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您来了……”
陈述走回去,握住他的手。“老周,別说话。好好养著。”
老周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厂里……下个月的订单……”
“厂里的事有人管。你先把身体养好。”陈述握紧他的手,“老周,你听我说。双河厂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你要是不好好的,那些工人怎么办?你老婆怎么办?”
老周看著他,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陈书记……我怕……”
陈述心里一酸。“怕什么?你连倒闭都不怕,还怕这个?好好养著,好了还得回去干活。一亿五的目標还没完成呢。”
老周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他的手慢慢鬆开了。护士进来,轻声说病人需要休息。陈述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老周的老伴走过来,拉著他的手。“陈书记,老周念叨您一上午了。他说,您走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陈述扶著她在长椅上坐下。“嫂子,老周是个能干的人。他能挺过来。”
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知道。他就是太累了。厂里的事,家里的事,什么都自己扛。您走的时候,他好几天睡不著觉。说您走了,厂里的事不知道该跟谁商量。”
陈述坐在她旁边,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走廊染成金色。
6月8日晚上,双河镇。
从医院出来,陈述没有回县城,让老张开著车去了双河厂。厂区里很安静,车间的灯还亮著,但没有人走动。他站在厂门口,看著那块招牌——双河精密製造有限责任公司。五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叫双河机械厂,牌子都快掉了。
门卫老李头认出他,连忙开门。“陈书记,您怎么来了?厂长他……”
“我知道。我来看看。”陈述走进去,在厂区里慢慢走著。车间里机器停了,工人们坐在角落里,有人抽菸,有人发呆。看见陈述,都站起来。
“陈书记……”
陈述走到他们面前。“周厂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一个老工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陈书记,厂长会不会……”
“不会。”陈述说,“他会好起来的。但在他回来之前,厂里的事不能停。他倒下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厂里的订单。你们不能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