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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轮系小说】 朱门绣户 强迫发情(高H NP)

第203章 不散的筵席

      陆杨生完孩子第二天, 谢岩就去崔家见师父,恢复了从前的日常,半天在崔家, 半天在自家。
    师父想给他上课, 他就听着,不上课,他就陪师父下下棋。
    他很不舍得,想着崔大哥和崔二哥都在京城,便试探着问师父要不要上京城去。
    他师父拒绝了, 只说老了,走不动了。
    谢岩是能给他解闷的, 所以又疑惑,为什么当时要劝他今年应考, 而不是再等三年。
    他师父的回答依然是老了。说老了,累了,再久就教不动了。
    他以后会在翰林院熬资历,崔老先生让他随便抓个大学士请教。又说他是三元及第, 不算年岁,都足够瞩目,圣宠来得快, 让他不要怕。
    “刚开始,就写写文书,干点清贵的差事。你在翰林院熬不了太多年, 以后找机会去礼部, 办些讲规矩的事,少些麻烦。”
    谢岩听着眼圈都红了。这一天,师徒俩的棋子捏手里, 落子无章法,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听来了很多朝堂之事,对六部的职责划分有了了解。前途正大的,就先翰林,再六部,封大学士,再占一部堂官的名头,可以入阁,做个辅佐之臣。前途偏一点的,可以到处混一混,然后再回翰林院,看能不能熬到院长,这个官职不高,名声不显,却是极为清贵极为重要的职位。国子监不建议去,大多都是权贵之子,他应付不来。
    如果不计较前程,还可以走更偏门的路子,去当史官。三元及第的状元,走史官的路子,是极偏门的。若非犯错、主动调任,很难担任。
    谢岩自知没有办实事的才干,可以稳中取重。先在翰林熬资历,再去礼部办些差事,激流勇退,不占礼部堂官之位,让后来者居上。找机会回翰林院,往大学士上奔。这会很慢,但很稳妥。以他的追求来说,不高不低的官职也够用了。
    稳中求贵的路子是升任最快的。入阁不容易,出阁却简单。来回倾轧,你争我打的,站对地方办对事,顶替一个位置不是问题。
    史官么,就不讲究什么升迁升任、清贵前程了。低调、内敛,不起眼,如无意外,会是非常平庸的一生。
    谢岩想回翰林院。兜兜转转还是翰林院,他喜欢看书修书,这个职位也确实够用了。
    能入翰林的都是很会读书的人,他在那里也能找到许多志同道合的人聊学问。前程浅了些,对他来说足矣。
    崔老先生点点头,“我想着也是这样。你到时就多找找你二哥,他挺喜欢你的。老大么,就不必去了。他为人奸猾一些。你跟他多打交道,我不放心。”
    谢岩抿唇,说了他上崔大哥家拿了很多书的事,崔老先生没改口。
    “这不算什么,他跟你逗着玩。你以后不用经常找他,过年过节拜访一二就行了。”
    这天,他难得在崔府留饭。饭后,崔老先生让他不用再来了。
    “你上任有日子,抓紧回乡吧,上京之时不用过来,没空见你。”
    谢岩给他磕头,又得了两只长命锁和两对小手镯。
    他眼泪都憋不住了,“我还没给你送过好礼……”
    崔老先生哈哈笑起来,“穷小子一个,不差你那点孝敬。”
    临近分别,他讲了个俏皮话,“你这张嘴,以后会得罪不少人,到外面别说是我教的。惹得起的,就是你二哥教的。惹不起的,就是你大哥教的。”
    谢岩应下了,说:“我去京城上任的时候,会从府城走,到时我带我夫郎和孩子过来看你。”
    崔老先生没应话。
    他今天回家晚了些,出了大门,还回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大致能懂他师父的老年生活为什么会这么孤独,人登上过高峰,拥有过足够大的权力,往来便都是利益。他无心应付了。
    家族随之登高,不进则退。连小辈都没办法松懈,要在名利场里泡着。
    崔家两个儿子,和他父亲差不多年岁。孙辈也就跟他差不多大。
    年幼时,他师父尚可教导。长大以后,留在父辈身边,会比留在年迈的爷爷身边好。
    他想着想着,又一次哭了出来。
    师父让他别再上门了,他在返乡之前,保持着相同的习惯,每天要来上半天。
    门房不开门,他就在外候着。初夏的季节,算不上顶热,熬到中午,烈日当头,也很磨人。
    老人家心软,又放他进屋。看他又是骂,说他不听话。谢岩自然要顶嘴,跟他犟着争两句。
    在府城的日子,谢岩就在家里、崔府之间来回走,期间也上门去拜会过凌师兄,再是几位好友家。
    陆杨还没出月子,房里闷闷的,家里弄了冰盆,放在月亮门后面。离炕有些远,能给室内降降温,又不让他受凉。
    谢岩写的书信陆杨都看过了,许多画面都很简单,谢岩又给他讲说。
    他在很多画面上都会加个小小的陆杨,写上“带净之到此一游”。
    最热闹的场面是状元骑马游街时,街上的热闹能透过纸面传出来。乍一看是很多波浪在纸上翻滚,细看是拥挤成群的人。地上、楼上,还有人被抗在肩上,爬到了屋顶上。
    这些人都在往场内扔香囊手绢,还有花草和绣球。谢岩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根本没有收到,所有砸来的东西,都神奇分流,投往了榜眼和探花。
    他考完以后,自觉像行尸走肉,只是跟着流程走,高兴不起来,画在纸上的状元郎却是哈哈大笑的,嘴占了半个脑袋,眼睛只剩一条细缝。
    他穿着状元袍,戴着状元帽,帽侧簪花,手里捧着一个很花哨的绣球,绣球之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陆杨。陆杨跟他穿着同样的衣袍。
    民间有以状元袍当喜服的习俗,这场面就跟成亲一样。
    整幅画潦草,就剩这颗绣球和陆杨精细刻画,成了画面的中心。
    状元郎随风飘飞的大袖子上写着一串小字:带净之到此一游。
    最严肃的地方,就是金殿之上。
    谢岩画了两幅小画。一幅是他殿试时,小小的陆杨趴在他的答卷上,侧目对人,充当镇纸。稍一分心,就会对上眼。
    一幅是被点为状元时,陆杨在他帽侧的簪花里探头。像一只花中精灵。
    事实上,上殿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佩戴簪花。
    陆杨喜欢小人镇纸,想要个状元郎的样子。
    谢岩答应给他弄一个。
    陆杨又看画,指着骑马游街那幅画问他:“你不是说那天不高兴吗?”
    实话最让人动心。
    谢岩说:“你不在,我只觉得吵。”
    所以那么热闹的场面,只是一些波浪线,像是热浪,要将人淹没。
    陆杨再看画,就懂了他为什么会有个绣球了。
    热浪会把人扑到地底,但球体会随之起伏,送他去谢岩那里。
    时隔很久,陆杨又用了往日的夸人方式。
    “阿岩,你哪天不读书了,去画画也是能挣大钱的。”
    谢岩要点实在的。他凑过去,侧着脸等陆杨亲。
    陆杨推推他的脸,没一会儿又笑,把他揽过来亲嘴。
    提到画,谢岩这阵子在家,除了陪陆杨,就在跟字画打交道。
    他考乡试时答应的两幅画已经装裱好,还有一幅是全家福,正在画。
    装裱好的画,交给他娘了。
    赵佩兰拿着两幅画卷,去隔壁屋找陈桂枝。
    她俩在堂屋就把画卷打开看。一幅是陈桂枝的单人画像,少了些生活感,多了些端庄仪态,是坐在交椅上的样子。
    这是一幅标准的肖像画,她坐姿端正,目视前方,唇角微微含笑。这样的画很容易画得呆板无神,陈桂枝最突出的性格需要动起来才好展示出来,但在这幅画里,她的泼辣略微内敛,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
    赵佩兰跟她说:“大户人家的老人都叫‘老太君’,下面儿孙成群,都指着她教养。你以后就该是这样的。”
    陈桂枝找陆柳拿了小铜镜,对着脸照照,又看看画上的人样,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儿子好本事,这是怎么画的?怎么看起来像我又不像我的?”
    模样神态都是她,却比她端庄威仪。
    赵佩兰也是说大实话,“这就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你要不长这个样子,他还画不出来!”
    哎呀!陈桂枝都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
    她们再展开另一幅画卷,这是她们俩的画。两个女人静立画中,背景是模糊的街巷,是两人说笑的神态。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再看已是泪眼相对。
    赵佩兰抓着她的手,说:“哎,老姐姐,真是舍不得,哪天你家大峰到京城来,你一定要跟来。我好好招待你!”
    陈桂枝答应了,“不远了,不远了,京城也不远,我俩都有福气,孩子们有出息,还能到京城见见世面!”
    这两幅画,她们一起选地方挂起来。
    陆二保和王丰年从街上回来,大包小包的去看陆杨。
    来府城以后,他们手上一日比一日阔绰,要买什么不用抠搜的算着省着。
    他们怕陆杨难拿行李,又怕给了银子,心意不到位。犹豫再三还是买了东西。
    这阵子能吃吃、用用。以后年年都有信件往来,他们再做些衣裳鞋袜捎带过去。
    才过去一年,他们也有了成长变化。
    人到中年,再谈成长,他俩都挺不自在的。但确实,走出村里,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去尝试了另一种可能,他们的心比以往豁达。
    去年的他们,想要留在村里,相依孤老,不拖累孩子,也不让孩子为难。
    今年的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想要留在府城,不再去更远的地方。理由却不是拖累、为难,而是他们适合这里。
    他们能把话说开了。他们是内向性子,话也不多,留在府城,都常要两个孩子上门支应,跟他们说话。去了京城,他们又要重新适应。
    陆杨可能会为了他们再开个小食铺,让他们有事做,不憋闷。他们觉着不用。他们喜欢三水巷。
    他们相信,今年的陆杨,也不会认为这种选择是厚此薄彼,是留一个弃一个。
    他们说:“哪天你们得空了,回来瞧瞧。我们就在这里。哪天柳哥儿出息了,我们也出去见识见识,去看看你。”
    陆杨看着他们,笑得坦荡。
    “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看把你们紧张的,脑门都是汗。人往高处走嘛,以前从县里到府城,现在从府城去京里,我们先去探探路,以后你们来了就好安家。就像来府城时一样,不用这么难过,都会再见的。”
    再坦荡也要面对别离。三水巷的人家,逐一来访。
    干爹他们不走,会留在这里。罗家两位哥哥会跟着去京城,再陪一段路。
    陆杨把顺哥儿叫来问话,问他愿不愿意先去京城。
    刚成亲的顺哥儿,又做出了和待在山寨时一样的选择。他要留在家里。
    二哥不在,他们家就两个兄弟,下面有孩子,商号在扩大,家里也在添置产业,他要留下支应。
    时隔数月,顺哥儿习惯了房里多个人,完成了从小哥儿到小夫郎的转变。要问他喜不喜欢海有田,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两人成亲好,海有田勤快,懂得多,各处都帮得上家里,他认为是合适的。
    陆杨说:“你能肯定他,接纳他做家人,是比喜欢更重要的事。”
    顺哥儿不懂,陆杨也没再多说。
    喜欢是一时的,会因为很多事情发生变化。家人却更加包容,可以一起同甘共苦。
    顺哥儿却还纠结:“可是我看你们会经常说喜欢说爱。”
    陆杨笑道:“夫夫俩之间不说喜欢啊爱啊,难道说你是我的家人,你是我的郎?”
    顺哥儿听着笑了,再不问了。
    陆杨还把贺青枣叫来说了说话,问贺青枣要不要跟他走。
    和他们在一起,安全一些。刘有理今年没应考,不知所踪。不知他会不会跑来祸害人,这里也太好找了,等他家人找来,把他抓回去嫁人,这可怎么办?
    贺青枣听到后一种可能,有些害怕。
    他问陆杨:“我只能去京城吗?”
    那里太远了,他也习惯了三水巷的生活。
    陆杨摇头,他可以留下。
    应对家人有很多种方式,比如他再次嫁人,有个门户撑腰,家人也拿他没办法。出嫁的人,家人管不了太多。
    又比如,他卖身做奴。已经不是自由身,家人要管他,就要先赎他。
    陆杨不希望他仓促嫁人,想要他稳妥些,仔细些。
    卖身也不是好选择,但他们认得牙行的人,可以操作一番。
    “让蔡管事给你写一张契据,一进一出,差价多少银子,我帮你给你了。你把身契捏自己手里。就当是你买下了你自己,以后你是自己的主人。有人来找事,你就说你的身契在我弟弟那里。没人找事,你就照常过日子。哪天遇上合适的人,你想嫁了,就把身契烧了,以良民的身份出嫁。
    “和离以后,你没家人在身后撑腰,往后的路难走一些,就多做打算。这样做麻烦了些,对你却有个保障。这年头,当爹娘的可以卖儿卖女,你不能给他们留着口子。”
    贺青枣记住了。他在陆杨这里哭得厉害,一开始就是陆杨搭理他,照应他,给他差事,让他能挣到钱。后来陆杨忙了,他到陆柳那儿干活,和陆杨往来少了些。但他始终记得陆杨对他的好。
    他说:“我在家里都没被这样对待过。”
    陆杨让他自强,“你厉害了,你可以对别人好。以后遇见可怜人,可以帮一把。”
    贺青枣连连点头。他盼着有那一天。
    贺青枣来过之后,谢岩就要返乡了。
    上任有期限,他等不及和陆杨一起回去,先到家筹备祭祖,改换门庭。等陆杨养好身子,他们在县里见。
    罗大勇陪同谢岩返乡,差不多前后脚的事,陆柳收到了一封来自山寨的信件。
    信是姚夫郎写的。蜜坊的生意很好,他们也被黎峰催烦了,家中事情有安排,今年麦收之后,他们一家就要搬来府城了。他很期待跟陆柳的见面,盼着能再做邻居。
    这件事让陆柳高兴了很久,一封短短的信件,来回翻看数遍,然后提笔写回信。在回信里,他大段大段的讲了三水巷的日常趣事,说了府城的日常生活都要做什么。
    在府城过日子,是跟山寨里不一样的充实,他们会有一些新的生活事件,比如学习、看店,还要去买菜,可以逛街、听书。也有更多熟悉的旧日常,比如三餐饮食、洒扫收拾、养娃养狗等等。
    他还在信件里写了他新添置的田产。他买了十五亩田地,其中五亩下等田,十亩良田。
    数目少了些,对他们家来说足够了。他请了两家佃户,这两户人家小哥儿小姐儿多,劳力不足,别人都说他只顾着发善心,不考虑实际,但他其实考虑了。
    良田要耕种,年年产出的粮食,交税过后,佃户分一些,他们收一些,日常吃喝就差不多够了。
    他在下等田盖了几间畜棚,还挖了鱼塘。鱼塘是花费最高的,不然他能再多买点良田,这样吃喝可以完全兼顾上。
    在他的庄子里,搭了鸡窝,养了兔子,鱼塘里放了鱼苗,也养了小鸭子。今年还没养猪,佃户家的人数不够。想等他们缓一缓再说。
    陆柳在信里写道:“五亩地,听起来少,种起来累,产不出多少粮食。这五亩劣田,我让人圈出来了,畜棚前都有大片的空地,可以让鸡和兔子在外活动,这样养得好。余下的,除了池塘,就是跑马的地方。”
    他非常期待姚夫郎和大强搬来府城,这样一来,大强可以跟黎峰一起去庄子上骑马射箭,玩个痛快。
    他也可以学,可以陪黎峰消遣解闷,但教人不尽兴,偶尔玩一玩便好,等他会骑马射箭,太慢了些。
    在大强没有来府城之前,就指着黎飞跟黎峰一块去玩了。
    写完这封回信,陆柳选个日子,带黎峰下乡,去看看他们的小庄子。
    这地方很小,但有海有田规划,选在了周边劣田众多的区域。以后庄子扩大方便。
    黎峰只知道家中添置了田产,到了地方,才知道这是一份怎样的田产。
    这里有足够宽阔的地方给他跑马,前方不远,就是官道,这里跑不够,还能上官道再走走。
    这里还有一片青色的麦田,只等着麦穗成熟,就能带来丰收的喜悦。
    目之可及的地方,盖着些畜棚。还有他点名要的磨坊。那些曾经放弃的东西,都以更好的方式回来了。
    黎峰带陆柳上马,他们骑马巡庄子。这是比脚步丈量更快的方式,显得庄子小小的。
    陆柳迎着风,靠在他怀里,整个人放松又自在,不怕掉下马,也不怕颠簸。二黄和威风跟在他们身侧,汪汪叫着,身如疾风,跑出一道残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毛色光滑润泽。
    陆柳回头问黎峰:“我看别家的庄子都有取名字,我们家的庄子叫什么好?”
    黎峰说:“叫大柳庄。”
    陆柳笑得不行,哈哈哈的吃了一肚子的风。
    他厉害了,从小柳变成大柳了,还有庄子了!
    这样一来,庄子里还得挪栽一些柳树才好。
    这事好办,黎峰给他种。
    日子往前,陆杨出月子,给洪楚递了帖子,想去看看他。
    此时此刻,洪楚正在他父亲的书房里。
    去年起,洪楚就没有进过这间书房。
    他父亲比去年更加老迈,靠在椅背上,笑容却欣慰又释然。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是一本族谱,翻到了写着洪楚名字的这一页。族谱旁边,笔墨都备好了。
    洪楚这半年干了很多大事,裁剪的人员上百,族亲族老的利益受损颇多。捏在他手里的铺面作坊,比留在洪家账上的还多。
    但他还是差一点,这些人也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他爹语调很轻,目光一直望着他。
    “你自小就倔,骂不听,打不怕,我们很多次把你拉回后院,你还是跑到前面跟着一帮小汉子一起读书。族中子弟多,个个不如你。这些年,你崭露头角,什么生意落你手里都明明白白。很多人不当回事,也有少部分人感到不安。
    “你十五岁时,有人试探着找我说亲,想先定下人家。我越是不松口,他们越是逼得紧。到你十九岁时,他们全没藏着,亏你稳得住,把皇商的采办单子办妥了。”
    洪楚没抬头,视线紧紧盯着族谱上的名字。那是他的名字。
    他爹继续说:“我让你当家主事,仅两年,家里的掌柜管事都说你有本事,心地仁厚。与我相熟的客商,都说我家的行事风格不像‘洪家帮’了。我问他们更愿意和哪样的洪家做生意,他们说是现在的。
    “你说做生意不能像亡命之徒一样,性命和家财朝不保夕。如此作为,招来的必是嗜血之辈。与他们同谋,是将整个洪家放在了刀口之上。那一年,你十二岁。我抗下了压力,没让你回后院,留你在前厅学做生意。”
    洪楚伸手拿笔,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洪父起身。他在中年就显得佝偻,一副老态。
    他跟洪楚说:“我们做过尝试了,依靠着‘洪’的姓氏,我们越不过族亲。他们势大,洪家就不会长久。带着你争来的家产走吧。我会选一些小辈跟你走。你是洪家断掉的尾巴,哪天洪家被折腾没了,你们就是根。”
    他拿过洪楚用过的笔,在族谱上划掉了许许多多的名字。
    这一场较量,两败俱伤。
    洪楚久久没有说话,他问:“我应该去哪里?”
    他爹说:“到外头看看吧。在府城,洪家很大。离开府城,洪家什么都不是。”
    洪楚没在他面前露怯,显得软弱,一如平常领了差事的模样,问过就走。
    出了书房,外头很多人候着。他们看洪楚神色如常,都松了口气。
    洪楚说:“你们回家收拾收拾行李,跟我南下,我们去做一个大生意。”
    他们又有犹疑,对上洪楚的视线,又都道好,答应下来。
    小斯送来一张拜贴,洪楚拆开看了内容,回房拿上他的古琴,去见陆杨。
    以后他们一个南下,一个北上,再难相见了。
    他把古琴送给陆杨,留个念想。
    出门这段路,洪楚步行,走得身上冒汗。
    坐下没一会儿,就热汗淋漓。
    他也感到释然了。接管家业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轻松的出门,不用各处警惕防备。
    陆杨问他要去哪里,洪楚没有想好。
    “我以前只往北方去过,这次想往南边走走。我看书多,去的地方少,难得这么自由,都长长见识,再看看做什么生意。或许也会重新回到北方,这里有熟悉的客商,我对这里的衙门、官员也熟悉。以后说不准也会去京城。等我到了地方,会给你写信的。”
    陆杨让他往翰林院寄信。他们还没安家,找谢岩比找他方便。
    陆杨说:“我以后安定了,也会到处走走看看。到时再见面,我们都是胸有沟壑的人了。”
    洪楚有些惊讶,“你能走得开?”
    陆杨点头,“嗯,我还没这个想法之前,他就说会让我出去走走。我送他读万卷书,他送我行万里路。”
    洪楚说他们很般配。这是比幸运中听的词。
    五月中旬,他们同行一段路,陆杨带着孩子们,跟赵佩兰一起返乡祭祖,找谢岩汇合。洪楚带着十几号兄弟,途经三水县后,稍做停留,便往更南的方向走去。
    三水县是老样子。一座城市的变迁是缓慢的,重回故乡,陆杨恍惚间觉得他从未离开过。
    他们在县城有住的地方。陆林收拾了屋子,张大人也收拾了府邸。谢岩选了陆林家。
    兄弟重逢,带回两个孩子,陆林喜欢得不行,抱抱小的,看看大的,还说陆杨瘦了。
    陆杨说他睁眼说瞎话,“我还瘦?我离开县城的时候才几斤肉?现在脸上都能掐出二两了。”
    陆林说他这是虚肉,生孩子养的,过阵子就掉秤了。
    陆杨跟他打趣几句,也真心想拉拔他。县里这点小产业,不用把他拖在这儿。
    他跟陆林说三水巷的热闹,说都是熟人,也知道陆林跟陈酒熟悉了,以后陈酒一家也会去府城,他想让陆林也去府城。
    那里有他新添的产业,书斋比小铺子轻松,没有那么多的活干。夫夫俩在那里轻松些。
    陆林犹犹豫豫的,不想去。
    陆杨挽着他胳膊,说:“林哥哥,你就去吧,你家有两个哥哥,哥夫家也有兄弟。你们两口子在不在的,都有人孝敬家里。到府城去,你更轻松些,身边有更多聊得来的人,日子顺,以后养孩子,也好送他们读书上学。这样我才觉着对得住你。我们兄弟一场,我是惦记着你的。”
    如果有可能,他想带更多的人去京城。
    但他知道家中负担,知道谢岩肩上的担子有多沉,只能一步一步来。
    陆林还是犹豫,他觉着县里的产业也很重要,那么多人都想着过来吃干饭,他在这里好一些。
    犹豫就是考虑。陆杨再接再厉,又是讲道理,又是撒娇,还给他装哭,说以后在府城,他们往来方便一些。从府城走水路上京方便,他们可以常常见面。
    要问小铺子怎么办,陆杨说:“让大松哥来。”
    陆杨再摸摸他的肚子,问他:“有动静没有?”
    陆林摇头,有些难受。
    “不知怎的,就是怀不上……”
    他会挣钱,家里的不满能拖久一些。等到张家有怨言的时候,刚好谢岩考上举人回乡了。举人的威慑过去,又是状元返乡,谢岩和陆杨都对他客气又亲热,张家没到他面前说难听话。但他心里有压力,也会觉得对不起张铁。
    陆杨皱眉,想想他们搬出铺子的时日,又觉着合理。
    搬出来以后,中间有个年节。过年肯定要回家的,他这些年怀不上,两家嘴上不说,脸上肯定有计较,陆林心里再加点压力,回来以后成天惦记着,环境虽换了,他心上没松快,总也好不了。
    陆杨想让他快点去府城,府城没人给他脸色看,没人催他怀孩子,哥夫待他好,从不给他气受,到时夫夫俩张罗着新生活,又要熟悉书斋的一应事务,再让陆柳带着他到处转转,也让他了解刻印作坊的事,把他的心都填满了,便没空忧思忧虑。
    好日子好盼头,平常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来年就抱娃娃了。
    陆杨想得好,跟着催他快点动身。
    陆林哭笑不得,“哪能那么快?还要把我大哥叫来教一教才好。”
    陆杨又催他快点教,“年底之前要去的,我等着你的。”
    他到时都不在府城了,怎么等?但陆林说好。
    他们回县里待不久,县里落脚歇一天,次日回庄子上。
    门庭已经改了,有人在盖族学。他们一家回来祭拜谢岩爹。
    沿路的官道上都站满了人,比举人返乡时热闹数倍。
    县西四个村子都有来人,县里也有些百姓跟来,有些是看热闹,有些是艳羡。
    谢家的族亲被人挤兑得无地自容,整个上溪村都满脸菜色,面容憔悴。他们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后悔与恐惧与日俱增。
    陈家湾的人扎堆,一拨人跟着陈大舅,说这算远亲了。一拨人跟着陈老幺,问他敢不敢上去攀亲。两头一喜一怒,周边都是笑声。
    黎寨里来了些人送礼添砖,拉了几根上好的房梁来。新宅子和族学都能用上。
    二田在随行的人之中,跟着大家伙看新科状元。三苗问他要不要去府城,二田假装不懂,说:“送货就去。”
    对他们这些久居县城、久居村落的人来说,整个三水县的变化都很轻微,但属于谢家的庄子,却远近扬名。
    谢岩提前回来,添置了些良田,花费都比往年高。他家附近的土地,是香馍馍了。很多人买来沾文气。
    这让谢岩很不高兴。他本来想说一文不给沾,想想这些人花钱也是为着后代出息,叹口气算了。
    他们在县里待不了多久,陆杨给他林哥哥铺路,陆家屯和上溪村都去了一趟,对于陆林去府城的事,两家都没敢有意见。
    往返路远,上京还要些时日,他们即日回府城。
    陆柳和黎峰给登高楼下帖子包场,楼上楼下,都是三水巷的人。
    谢岩携带家眷,先去了崔府。
    早说了数次不见不见,他一上门,崔老先生就没辙,让他们进屋坐了会儿。
    他已经教过谢岩,今天对陆杨说了几句。
    陆杨机灵,却有气性。到了京城,遍地是贵人,夫郎的地位,是男人给的。在外受气、遭人白眼,是常有的事。让他不必因此介怀。
    “人有聚散,在京城更是如此。今天还在刁难你的人,明天指不定去了哪里。过好自家的日子就好了。”
    要做生意也是可以的。没谁说夫郎不能到外面做生意,能承受住那些声音,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同理,那是一个讲究官职官阶的地方,须得看开看淡。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去做就行了。
    陆杨听得想哭。人生的缘分说不清,有些人会很坏,有些人又不求回报的好。
    只是可惜,人都要往前走,会有许多无奈与不舍。他跟谢岩一起磕头,跟他告别。
    登高楼的席面在中午,外头艳阳高照,屋里却像华灯初上,每个人都酒过三巡般,说话都有几分醉意。
    楼上楼下都是陆柳和黎峰招呼,这里落座,那里上菜,又让人吃好喝好,又让人大声笑笑。
    两个小宝跟不上陆柳,只好缠着陆杨喊爹爹,要饭饭。
    陆杨带他们见弟弟,教他们认小肉包和小糖包。
    他们全都喊“包包”,喊着喊着就成了“抱抱宝宝”“宝宝抱抱”,这个连词他们经常说,说得十分顺嘴。
    陆杨又招呼陆柳和黎峰过来吃饭,让他们歇歇。
    “不用招呼那么仔细,我看着都替你们累,你们怎么不把饭喂人嘴里?”
    陆柳当即拿小碗夹菜,要喂给他吃。
    陆杨没推辞,张嘴接了。
    在他们旁边,黎峰跟谢岩碰杯喝酒。
    他们聚在一起,家里摆席面,上茶多过上酒,谢岩更是没陪黎峰喝过几回。
    他俩碰杯数次,谢岩酒量不佳,先叫了停,要拿画来看。
    “我紧赶慢赶的画完了,你们一家都在上面。”
    黎峰接了画卷,打开来看,嘴里不饶人。
    “你再多画画,以后改当画师,省得吃读书的苦。”
    这是个出路。谢岩说:“当官混不出来,就去当宫廷画师。”
    黎峰:“……”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画卷是横幅,展开一卷,是三水巷的巷子口。
    巷子口,住着两个爹。他们家还住着贺青枣。
    画面从他们开始,他们往前看,画卷往后展开,斜对门有鲁家,再斜对过去,又是罗家两个门户。罗二武家和陆柳家对着,陆柳家和陆杨家挨着。
    这是一幅长卷,亲朋好友都在门前张望,或笑或闹。一家有一家的样子,合在一起,是市井日常。
    这画取名叫三水巷,卷尾写着小小的“人有重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