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幸福城市（九） 再见了，我
    活着的人再也不会为死掉的人感到痛苦。
    所有人都会死去……
    充满恶意和贪婪的人类, 会化为一滩黑水。
    普通的人类会享受完最后一秒的“幸福”，微笑地死去。
    她想将这种“幸福”传递给全世界——如果人类注定会灭亡，那为什么不能在她的手里, “幸福”地死去？
    她愿意担负起所有罪名，她会温柔地扼杀掉所有人类。
    奚潮就那样平平静静地说出了她想要杀掉全人类的意图。
    荆宁咽喉干涩、血液滞流,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巨大的血月悬挂在奚潮的头顶，她看上去像是悲天悯人又杀伐果决的魔神。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绝对正确的事。
    她觉得自己是孤独的送葬人——她在竭尽所能地施予将死者“幸福”。
    她不想让人类痛苦地死去，她想让人类“幸福”地死去。
    ——不！我不想让我妈妈死掉！
    冷雨在右耳中嘶声大喊。
    ——我妈妈是好人！她努力工作、勤奋善良, 她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奚潮竖起一根手指头：“嘘——”
    “你听，它们来了。”
    “死在怪谈世界里的人类越多, 冲撞时空缝隙的力量就越强大。”
    “累积了足足十八年——这一场特级大灾厄。”
    “这次只会死掉更多、更多的人。”
    荆宁听懂了。
    她握紧了唐刀，直跃而起。
    “人类不会灭绝，我会阻止这场大灾厄。”
    “是痛苦地死去，还是‘幸福’地死去——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
    “活着的人, 才能去追寻幸福！”
    黑色、环绕着不知名符文的唐刀气势汹汹地砍向奚潮, 奚潮没有躲闪, 她的身体如同烟雾般散开，下一秒, 闪现在教学楼屋顶的另一边。
    奚潮语调中掺杂着一丝叹息：“你连我都没办法杀掉，又怎么能阻止即将到来的超级大灾厄？”
    “不如提早放弃, 最后好好享受一下，这个为你量身定制的‘幸福世界’……”
    黑色的刀光再一次切开奚潮的身体。
    但奚潮就像是一种幻象，根本无法被规则武器伤到。
    荆宁眯了眯眼，她很快明白过来——这确实是一种幻象。
    她并没有醒过来。
    余光落在左手的腕表上, 常局早就预知到了。
    摁下腕表上的按钮，表盘上出现了一张电子地图，指针混乱转动着, 根本无法指向青洲分局——不断乱转的指针代表着她确实不在现实世界里。
    “我在哪里？”荆宁询问右耳中的冷雨，“在睡梦之中？”
    “嗯。”
    “你的身体现在正躺在特殊道具‘幸福之棺’中，你在沉睡着。你……”冷雨欲言又止，“你没办法从梦境中出去。”
    陷入深度睡眠的人类，几乎没办法依靠自身力量从梦境中挣脱——就像是鬼压床。
    荆宁思考了几秒：“你能从梦境里出去吗？”
    “对不起……我办不到。”
    “因为靠近时空缝隙，我才能借助你脖子上戴着的学业符，凝聚出一点灵魂……”
    冷雨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我只能在你的梦境中存在。”
    荆宁完全明白了。
    她还在沉睡，还在梦境中——就算她在梦境里把整个天照大学撕碎也根本影响不到现实世界。
    她必须尽快醒来。
    小池塘中的漩涡越来越大，门后的那些东西还在疯狂地撞击着。
    如果没有什么方法能封印住这道时空裂缝，奚潮刚才的话就会变成现实！
    一场比十八年前、代号为“地震”的4号灾厄还要恐怖的大灾难即将降临！
    不能再沉睡下去了！
    她抬头四处寻找，很快锁定了天照大学中最高的那栋建筑——如果从梦境中坠落，是不是就会被惊醒？
    没有科学依据，但紧急关头，值得尝试。
    “谢谢你。”
    荆宁一边朝那栋建筑快速跑去，一边柔声对冷雨道谢。
    如果不是冷雨的出现，如果不是冷雨锲而不舍的提醒，她或许还沉浸在那些虚假的幸福当中。
    冷雨的声音很空灵：“要是你的这个梦……是真的就好了。”
    荆宁心头一紧。
    “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开心，能出现在你的梦里。”冷雨笑着道，“能成为你‘幸福’的一部分，我真的很开心。”
    “你不需要自责。我的死，并不是你的错。”
    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触碰着荆宁的肩膀，“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荆宁鼻尖一酸，但很快，她忍住了。
    她咬牙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机械蜜蜂有没有把李徽送出天照市。
    但她绝不能让李徽死掉——她要守护冷雨唯一的心愿。
    她不能让那些东西从时空裂缝中跑出来，她必须阻止这场大灾厄！
    ……
    站在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上，荆宁深吸一口气。
    夜风簌簌，将她的长发吹乱。
    她的表情很凝重，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刚想纵身一跃，身后却传来了俞慕的声音。
    “不要跳！”
    “我不想和我妹妹分开！”
    荆宁回头看去，巨大的血月之下，俞慕紧紧地拽着她妹妹的手。
    俞羡羡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就和她在艾家村里看到过的一样，这是一个善良年轻的姑娘，但她的生命永远终结在了十九岁。
    “阿宁！”
    “不要跳……”
    “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另一边是孤零零的许晓晓，她小脸微白，眼眶里溢满了泪水——整座福爱私立医院都消失了。这不是正常力量能办到的事。
    根据青洲分局的调查，福爱私立医院可能和规则圣堂有关。
    许晓晓被福爱私立医院的院长带走了，这个院长或许就是隐藏在传教士身后、制造了17号灾厄的真正幕后黑手。
    许晓晓或许再也没办法回到青洲市了……
    荆宁的心脏无法抑制地疼痛了一下。
    这里果然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幸福世界”。
    如果马上就要死了，她确实愿意在这样完美的“幸福世界”里死去……这里有美满平和的大学生活，有俞慕、许晓晓、俞羡羡。下课后，她们能一起去看电影，去奇怪的地方探险，她们能无聊又热烈地度过每一天。
    这里还有冷雨，冷雨还能和她说话……
    但是，她还活着！
    她还不能死！
    冷雨的身形半虚半实地漂浮在半空中，她看着荆宁，微笑地再次和她告别。
    ——再见了，我的朋友。
    ——你要好好活下去。
    荆宁眼眸中涌动着无数情绪。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她只是握紧脖子上的学业符，后退一步、身体后仰，从高高的天台上坠落！
    下坠的劲风儿吹乱她的长发，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从香甜、深沉的睡梦里惊醒——
    下一秒，她睁开了双眼。
    ……
    那是一道深嵌在海底的黑色裂缝。
    将机甲切换成潜水艇模式后，穆萨成功追随着那只超巨型白蘑菇来到了深海底部。
    作为高阶探索者，她一眼就看穿了这道黑色裂缝的真实身份。
    这是怪谈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空缝隙！
    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大，就像有什么怪物在拼命撞击、撕扯着——里面的东西想出来！
    海底鼓起诸多气泡。
    沙尘移动，石块翻滚。
    周围的海洋生物全都嗅到了危险，四散而逃。
    “糟糕了。”
    “这地方竟然有一道时空缝隙……”
    穆萨的声音有点抖。
    她想起了资料上记载的、足以令所有探索者畏惧的“4号灾厄”。
    那是一道藏在各大陆板块衔接处的时空缝隙——缝隙裂开时，直接带动了强烈的地壳运动，多国爆发大地震、火山喷发等自然灾难。
    那一年，大灾厄波及了上亿人类，数百万人类死亡和失踪。
    没有人想要回忆极其惨烈的那一年。
    “蓝数……怎么办？”
    穆萨瞬间想到了自己的死亡——她离得太近了，几乎不可能幸存。
    然后，她又想到了多年搭档蓝数的死亡——她正在过来的路上。
    她几乎本能地道：“你不要过来了。”
    “你快跑！”
    “你告诉常局，让她联系周围省市的官方政府，让他们组织人员撤离！”
    “必须快速撤离，不然就来不及了！”
    对于奚潮制造的代号“幸福”的21号灾厄，多年作战经验的穆萨还有自信能破坏掉对方的计划，阻止这场灾厄的爆发，但对于怪谈世界的时空缝隙——她太渺小了。
    就像单个人类，无法抗阻历史洪流……
    死亡是必然的。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方式死去。
    “不要慌！”
    蓝数教授略显冰冷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来，“我这边马上联系常局。”
    “常局这些年一直在观测时空缝隙的坐标，她或许会有应对方法。”
    高速公路上，黑色的越野车并没有停下。
    蓝数教授抬头看了看东面——也就是穆萨所在的方向。
    滚滚乌云正在快速涌动着。
    用太阳穴两边的最顶尖芯片读取方圆两百公里之内的怪谈因子——怪谈因子正以某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急速聚集着，就像强热带风暴在海平面上形成的台风眼。
    超级大灾厄要来了。
    “联系上演员了？”
    将绝大多数的怪谈力量借给姚聚构建最大面积的防护层之后，常局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蓝数教授打通了常局的电话。
    “信号……信号通了，但没人接电话。”
    驾驶座上迅猛敲击键盘的孔宝宝满身是汗，她噼里啪啦地把键盘上都敲出点点火星了。
    常局：“大木鱼呢？”
    汗水从额头上滑落，直直地溅在孔宝宝的手背上，但她没时间去擦。
    “接、接通了！”
    就在她以为又将是漫长的忙音后，俞慕竟然接了手机。
    “你好，手机的主人暂时不能说话。”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孔宝宝愣了三秒，震惊地道：“你……你是李梦萱？”
    “她……她为什么不能说话？”
    孔宝宝的第一反应就是俞慕被那群非人类抓住了！
    李梦萱：“她在吸氧。”
    “她说手机快没电了，你长话短说。”
    吸氧？啥情况？木鱼大佬在吸氧？
    孔宝宝满脑子问号，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常局的任务安排——她接过蓝数教授递过来的手机，将手机放在了笔记本的旁边。
    常局的声音依旧平稳，她作为最高指挥官，就算天塌下来了，也绝不能慌。
    “大木鱼，情况危急。”
    “我需要你使用‘魔女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