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晚上七点,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星域人民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刷星网、看看有意思的资讯和直播。
    虚拟世界已经扩建得无比广阔，通过无形的信号侵入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虚拟直播已经成为常态化产业。
    由于内容创作离不开新鲜的创意, 这个行业里活人还比较多，但留下来的创作者几乎都面临着灵感枯竭、题材同质化的问题。
    id名为“大太阳”的星域主播是一位生活区播主, 他做直播已经有五年，最初涉猎的题材是直播开箱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从奇葩玩具到各种华而不实的日用品, 延伸到奇葩穿搭、古怪的服饰。
    想的到的题材几乎拍到末路, 大太阳在今年新开了一个直播系列——分享遍及星域的奇葩食材。
    奇葩食材系列做到如今更了三十五期, 大太阳已经快找不到新鲜有趣的食材做直播。
    直播间人气下滑, 大太阳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大太阳每天直播四个小时, 一周只休息一天，周末还要加播两个小时，要在四到六个小时内留住观众, 就必须不断开发新奇有趣的内容。
    可是他几乎挖遍了所有想得到的题材，确实已经显出穷途末路的疲态。
    只是大太阳到底在直播行业深耕多年，心态很稳, 找不到合适的内容，灵机一动临时开了一个新系列——那些“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在近乎真实的虚拟直播间跟网友聊天, 邀请网友展示自己有而主播没有的东西。
    “你有我没有”主题直播第一期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正式开播前大太阳在社交主页上放出了消息，还设置了抽奖活动, 新颖未知的形式和奖品的诱惑成功吸引大量关注。
    直播刚开始, 大量网友热情连线, 积极在虚拟空间分享自己手里有意思的物品。
    只是大太阳到底做了多年主播，为了找题材见过太多稀奇之物。
    网友拿出来的东西鲜少有他没见过的，直播了快两个小时, 大太阳有些情绪低落，直播间的热度也在逐渐下降。
    悬空的留言滚动屏幕上，一条极光炫彩留言吸引了大太阳的视线。
    随着大太阳目光停顿，文字留言自动转换成语音——
    “看了主播快半年，补了好多往期的录屏，没看到和怪谈有关的内容。实在缺题材的话，不如尝试往这个方向挖一挖呢？”
    立刻有人替主播反驳：“主播怕鬼。”
    老粉也解释道：“太阳精神力和体能等级都不高，普通人体质，无法胜任高危职业，对怪谈也不感兴趣吧。”
    有人被勾起兴趣，忍不住出声：“我也是普通人，无法进入怪谈领域和污染区。不过最近出现了一些普通人也可以进入的奇特怪谈，怪谈空间里还出现了店铺。前两天我去了一趟人生画像面包店，怪谈领域里完全没有某些职业猎人渲染的那么可怕。”
    确如老粉所言，大太阳体能和精神力等级不高，无法胜任高危职业。
    而他本人天生害怕神鬼怪谈，在大太阳认知中，怪谈比污染区的变异兽更可怕，无论线上还是线下都开了十级防御，从不主动接触相关资讯，以至于错过了一个绝好的选题。
    要是旁的粉丝，大太阳可以假装没注意到。
    偏偏刚才那位网友是大太阳的资深粉丝，虚拟形象的背景墙上挂着各种为主播打榜的头衔。
    大太阳对衣食父母相当客气，思考着如何巧妙地接下这个话题又不深聊。
    可就这一两秒的工夫，没有主播控场，直播间里的粉丝已经自顾自聊起来——
    “你真的去过人生画像面包店？我也想去，但是家人不让。”
    “小孩还是好好听家长的话。”
    “网上好多人说有店铺的怪谈不吃人，有人猜测存在某种特殊规则。”
    “这话不可信，没有不吃人的怪谈。不过我也去过几家怪谈商店，商店附近确实有些奇怪。”
    “有没有人去过那间‘哈特软软美容馆’？听说效果特别好。”
    “我去过！本来没打算去美容馆，就想看一看雄伟的金字塔群，哪知道里面的怪会绑人！当时真是吓死了，以为玩脱了，结果在美容馆醒来，店主直接让我们走了，还送了试用小样。效果是真好，我应该还会再去。”
    “最近不是又新开了一家香氛馆？用了就能让人说真话，我看网上反馈有好有坏，不像其他怪谈商店那么统一。”
    “香氛啊，我有小样。评价褒贬不一大概是因为这款香氛有效浓度比较低，对精神力b级及以下的人效果比较显著，高精神力能力者直接免疫。”
    “为什么是b级？我们b级招谁惹谁了？”
    “估计很快就会出作用于其他能力等级的新款，价格肯定更贵，但也不缺买的人。真言香氛馆卖得根本不是香氛，而是真实。”
    ……
    大太阳几次抬手张嘴，都没能插进网友热烈的讨论，干脆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众人的声音。
    原本闻鬼色变的主播逐渐被网友谈论那个怪奇世界吸引，终于没忍住大声道：“怪谈不是和污染区一样危险吗？什么时候出现了怪谈商店，普通人进去也不会有危险？”
    或许是有些激动，也真的带着好奇，大太阳的声音有些大，眼睛里的疲倦被一丝好奇浸染，闪着奇异的亮光。
    热烈讨论声音被压下去，最开始提起“人生画像面包店”的那位网友接过话头：“关注你好几年，知道你害怕怪谈，所以从来没在这里提过。
    “据我所知，怪谈商店出现的时间不算太久，第一间怪谈商店应该是舌刀怪谈的糖果店，随后数月接连出现了好几家。
    “每一间店铺的规则不同，贩卖的物品也不同，没有人能保证在怪谈领域内不遭遇规则限制。我在网上研究了很久，还是决定亲自进入怪谈领域。
    “至少人生画像那家店有保护普通客人的规则，从其他途径进入的职业猎人和攻略者大概不受店铺规则保护。”
    大太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粉丝：“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那位用金光闪闪的虚拟饰品把自己的虚拟形象装饰得华丽刺目的粉丝淡然一笑：“我和你一样，被评定为终生不可进入二级污染区以及怪谈领域，得到怪谈商店的消息时，我就开始关注相关消息。”
    ……
    十三星区，天鹅绒公寓，游星宿舍。
    游星坐在沙发上，蛐蛐、小巫、面面、梦归乡、大山以舒服的形态和姿势随意散落在宿舍各处。
    店主们一致认为和管理员很熟了，不必再像初识时那般拘谨正式，逐渐开始放飞自我。
    新来的606也在，只有他规规矩矩坐在距离游星一点五米远的单人沙发。
    长大一些的言真趴在游星的膝盖上，前方的悬浮光屏里正是大太阳的直播间。
    游星没有进入大太阳的专属虚拟空间，只是单纯观看大太阳的直播。
    进入主播的虚拟空间需要付费，进去后就能以虚拟形象直接和主播交流。
    而这种交流具有私密性，如游星这种普通观众无法得知网友在私人专属虚拟空间和主播的谈话内容，但是得到新身体的言真获得了比使用清洁机器人躯壳时更强的能力，网络虚拟空间的屏障在他眼中跟纸糊的没有区别，大片红光闪烁在屏幕上，诡异又触目惊心。
    言真指着屏幕上的某个虚拟头像道：“这个人说谎。”
    游星目光微凝：“他说了什么？”
    直播屏幕旁边弹出一个新的空白光屏，红色的怪谈文字滚动其上。
    言真将网友的讨论转化成怪谈文字，直接呈现在游星面前。
    游星快速浏览一遍，注意到几处重点：“能查到第一间怪谈商店是糖果店，这人的身份不简单，绝对不是他所说的普通人，体能值和精神值偏低应该是真话。”
    言真仰起头，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明明没有标出谎言部分，游星居然只凭文字就辨别出来。
    游星被言真的小表情逗笑，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冰凉光滑的金属鼻尖：“人类天生就拥有说谎的能力，但不如你具备这般神赋一样的辨谎能力，却也能从生活经验和认知中推导出部分真实，或者说推导出我们想知道、渴盼相信的真实。
    “存活至今的无畸变原生人类普遍拥有某种天赋基因，过人的美貌、超绝的身体素质，亦或是超出常人的智力，这些散落于宇宙各处的无畸变原生人类族群拥有一个共同点——精神力、体能、或天性，至少某一方面极其平庸。
    “有神之遗脉之称的拉斯星人相貌丑陋，但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体能天赋，又因心性率直，常以权贵的保镖或雇佣兵身份游走星域。
    “旧蓝星东方裔出身的原生人类在星域以天生美貌著称，又因我们精、体双废，即便在如今公布了无畸变原生人类一百零八条特殊保护条例的星域，仍是某些人类眼中的‘猎物’。
    “而有一支和旧蓝星东方裔遗脉一样精、体双废的原生人类族群，却以其天生慧黠闻名全星域，得以举族迁居中央星区，受到比普通无畸变原生人类更妥善的保护。
    “这个自称精神力和体能都是普通数值的人类，却能调查到怪谈商店的起始，他对怪谈的关注绝对不是在怪谈商店出现之后才开始。
    “我相信公寓长、言真、尤加利，以及公寓众多楼层长的能力，你们一起为人类世界和怪谈世界施加的界限屏障比我最初的设想应该还要严密，虽说人类之中亦有许多智者，但有权限能探查至此的人类并不多。”
    面面不知何时爬上沙发，瘫软在606身后的背靠上：“你怀疑这个人是那个很聪明的人类族群中的一员？”
    游星意外地抬起头，盯着面面五官乱飞的怪异面孔，狠狠眨了几下眼。
    小巫从茶几下露出半边脸：“你那是什么表情？”
    游星垂眸，抬手虚虚摸了摸眼睛：“我只是有些意外，面面居然会把‘慧黠’完美转换成‘很聪明’。”
    单单“聪明”还不够，还知道加副词修饰。
    蛐蛐坐在茶几一角，乌黑的长发同小腿一齐垂落到地板上，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学习规则文字，我们也在学习人类知识。几个同义词而已，大惊小怪，看不起怪谈的学习能力吗？”
    游星忍不住笑起来：“要是算账能学得这样快就好了。”
    众多邻居围着管理员，606原本只想安静地当个摆件，听到“算账”两个字，突然微微坐直了一些，拘谨的举起一只手：“那个，算账很难吗？”
    一句话引来包括管理员在内的数双眼睛注视，言真也从游星的腿上坐起来，眨了眨大眼睛：“你会算账？”
    606像是被看得不好意思，十分有人类意味地垂下眼，挠了挠后脑勺：“简单的数数我应该还蛮擅长，你们知道我以前一个人住在山中，闲得无事就数天上的星星、身上的叶片，等到数完星星、自己身上有多少枝丫和叶片，我又开始数枝干上的纹理、叶片上的脉络、脚下泥土的颗粒。”
    室内一片死寂。
    就在606因这静寂尴尬无措的时候，游星出声：“你是一棵树？”
    606骄傲地挺起并不宽阔的胸膛：“严格来说，我是某一种树的亡灵。”
    游星点点头，并不多问，但决定立刻测试这位新住户的算数能力，她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本打印出来的账本，翻开最新一页：“汇总这一页的账目。”
    606入住公寓有一段时间，最初围堵管理员不成，后来跟着公寓住户自己组织的人类研究小组一起学习，成长很快。
    看到纸页表头“糖果店”几个字，又看到下标的日期、品类、单价、销售数量，606立刻明白这是舌刀怪谈那间糖果店昨日的售卖记录表，一目十行地看完，惊异地抬起头：“听说糖果店每天只营业两个人类时间单位，这就是那两个小时的收入，十六万五千六百九十五星元？”
    蛐蛐蓦地起身，飞一般跃到606身旁，抢过账本，翻到倒数第三页，对着数字看了几秒，空洞无光的黑瞳上闪烁着近似崇拜的情绪：“没错。”
    606正要谦虚两句，蛐蛐立刻又翻开一页账本，让606再算一次。
    之后小巫、面面都把自己的账本拿出来，让606现场表演。
    大概半个小时后，606超绝的计算能力征服了一众店主。
    等众人的热情慢慢退却，游星才插入声音：“我记得你住在606，刚来不久。”
    606从难以克制的飘飘然中回神，正襟危坐：“是的，我被伯利恒之星强行带到这里，本来要去找桉，但是听说了你的能力，我才留下来。”
    游星：“桉？你是说尤加利？”
    这次606只是颔首，没有出声。
    游星没再问跟尤加利有关的事情，“你想我帮你开什么店？”
    606仰起脸，红色的眼瞳里满是诡异的野心：“赚钱的店，什么赚钱就开什么，越赚钱越好。我想要钱，我希望全世界所有的钞票都在我的怀中安眠。我相信它们也一定非常乐意来到我的身边。”
    怪谈诞生各有因果，大部分怪谈只会在某一个层面偏执。
    他们其实并不喜欢人类所拥有的复杂欲望，其中又以情欲和物欲最受排斥。
    天鹅绒公寓有点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公寓长将众多怪谈域主截留在人类世界，使得他们重新接触到人类的物欲，重新催生出了对金钱的需求，但是像606这般狂热的“拜金”域主也很少见。
    游星怀着些许奇怪的心情，仔细端详606：“这个想法太笼统了。”
    不等606回答，小巫起身轻拍游星肩膀，诚恳道：“你就帮他想想嘛，他确实比我们更需要钱。”
    面面、梦归乡、大山竟然都沉默又期盼地看向游星。
    游星心说这倒是新鲜，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开什么店铺，我也不能凭空决定，至少要先了解你的存在规则和领域特质。”
    606微微握起拳头，神色有些复杂：“你想进入我的领域？”
    游星：“不行吗？”
    606眼瞳空洞了一瞬，复又亮起微光：“不是，从来没有人类到访过我的领域，我只是有些期待。”
    夜聊到这里，606算是在管理员这里拿到了号码牌。
    夜已深，店主们一哄而散。
    如今不是无事闲怪，各个都要回领域看店、备货，或者维护客人。
    言真拉住游星，指着悬浮光屏：“妈，这个怎么办？”
    短短两个小时，大太阳的直播间人气暴增，一时已经冲上该平台的热度榜前二十。
    排名不算特别高，但也足够吸引众多目光。
    对大太阳来说，这也是经历长久低谷之后的一次的热度反扑。
    游星不是很在意：“没关系，只是一次对怪谈商店的免费宣传而已，暂时对我们不会有太大的负面影响。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你去查一下那个说谎的人。”
    得益于星域大主播大太阳的这次偶然直播，“怪谈商店”逐渐在怪谈圈之外的世界打出名声，慕名前来的客人逐日增多。
    小巫的金字塔群怪谈、人生画像面包店所在的惊悚画廊、三十八号楼中的奇异瑜伽馆，以及刚开业的真言香氛馆都在短时间内迎来巨大客流，店主们忙得不亦乐乎，而糖果店和不为人知的归乡梦农场则日趋稳定。
    公寓长一直没有回来，尤加利回了游星一次消息后又杳无音讯，游星忙里偷闲，打算随606进入他的怪谈领域探索，却在出发前夜收到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宝贝，好久不见！
    辛苦大家等待，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