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种冷的感觉浸透林棋冰的身体, 并不刺骨，反而像炎炎酷暑天进了阴凉的石头房子，让她感到前所未有地安详和解脱。
    就像……沉入了永恒清醒的睡眠。
    电梯疾速下行, 她感受不到重力, 头歪在电梯角落, 露出微笑, 好奇地转动眼珠。环顾四周，每一处景象都如此陌生新鲜，恍若初见, 却又在余光中蠕动扭曲。
    灯光如霰散落, 钢铁柔软毛绒，门缝宛如舞动的河流, 它们在顽皮地和林棋冰打招呼，用无法听懂的呢喃向她诉说臣服。
    欢欣喜悦如新生。
    “叮。”电梯门在四楼开启了。
    刚在楼梯间上过供品的杜海荣和路曼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副景象——
    年轻女生仰坐在轿厢中,身上穿着款式过时的女装，露出的皮肤极度苍白。
    她半闭着眼睛，几缕黑发被冷汗沾湿在额角,显得十分虚弱和混沌。
    似乎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可欺姿态。
    杜海荣和路曼对视一眼, 交换了一个惊喜的表情, 又齐齐看向失去意识的林棋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本局异变太多，不仅难度陡然上升，还增加了空星剧本不会出现的大清洗环节,导致作为老主播的杜海荣左支右绌，根本无法掌控局势，剧情解锁进度远落后于人。
    原以为注定一无所获, 没想到麻烦根源此时送上门来！
    “你去搜搜她身上，小林主播一行人找到不少重要道具。如果我们拿过来，结算时的评分奖励就不愁了。”杜海荣吩咐道。
    这种行为在直播系统很常见，前期韬光养晦，后期找到收获最多的主播，精准抢夺其所有道具，被黑话称为“养猪”。
    而剧本结束之前，这时boss已经被解决，局内时长却还没走完，就是最好的“宰猪”机会。
    路曼有些犹豫：“可……万一她没有随身携带，放在了系统道具背包里，或者在别人身上呢？”
    杜海荣憨笑一声，手中出现了一把黑色匕首，锋刃暗芒闪过，像是某种极具攻击性的道具，“那就在盒子里找。”
    路曼看了匕首一眼，没再说话，敛去眼中的畏惧，一步一步走近了瘫软的林棋冰。
    年轻女生眼睛半睁着，对她靠近产生一点反应，眉头轻轻抽动，似是因受伤而感到疼痛。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最后一句，然后伸出了手。
    下一秒，路曼动作突然僵住，低头看去，腕子竟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
    林棋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定定直视前方。
    女生的眼睛变成了纯黑，不见眼白，寒异如永恒不变的深潭，却映不出任何反光。
    在原本瞳孔的位置，各被一颗猩红的圆点代替，像两点火星的余烬。
    在路曼发抖的视线中，那双炭火般的红点动了起来，转向对准了她。
    “啊——”路曼尖叫一声，惊恐地向后退去。
    杜海荣闻声上前，“怎么了？”
    他看向轿厢内，被眼前的场景骇得一震，霎时握紧了掌中的匕首，刀尖向前，“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棋冰坐靠在原地，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分外清晰，那双可怖的纯黑眼瞳扫过来时，他蓦然感受到周遭的温度降了下来，十分阴冷。
    “你……好……啊……”声音嘶哑，年轻女生不自然地歪头，肌肉扯动，露出一个嘴角尖锐上扬的巨大笑容。
    那条清瘦笔直的脖颈，已然爬满黑色筋络，渐渐蔓延至林棋冰的脸庞，看上去像某种怪诞的纹身，或是遭受了污染异变。
    “小，小林主播。”意识到情况有变，杜海荣竭力想表现出友善，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和言语都已破碎，难以吐出完整的句子，伺机刺出的黑色匕首也脱手坠落。
    那把匕首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拽住，弹射到林棋冰掌中，被女生稳稳接住。
    在悔意和恐惧中，杜海荣看见自己的状态面板，污染值竟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着。
    比……他靠近过的任何鬼怪都要快！
    疑似污染源头的年轻女生把玩着匕首，指腹反复划过刀尖，似乎对它产生了极大兴趣，黑瞳转向杜海荣，话语生涩而冷酷：“给我……更多的……这个。”
    随着嗓音响起，电梯灯光闪烁明灭，杜海荣眼前越来越暗，耳边响起难以言明的噪声，仿佛烟花、电流、欢庆的鼓号和细密的低语混杂一起。
    最终，他感觉大脑发酵般鼓胀起来，单膝砸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沐朗和侯志正心急如焚。
    目睹林棋冰和旺叔被电梯带走后，沐朗跑到大门外，看见十楼的窗户已经显形。
    他刚用林棋冰留下的攀岩绳发射器对准那里，就看见玻璃内拍上了一只戴戒指的粗糙手掌，属于多年劳作的中老年男性。
    那只手先是奋起挣扎，随即痛苦地在窗扇上抓扭，沐朗几乎能听见刺耳的咯吱声，最后它五指一僵，无力地滑落了，窗扇上只剩模糊的血痕。
    旺叔……死了。那冰淇淋在哪里？
    心中刚产生这个疑问，沐朗就听见侯志在电梯前大叫：“下来了下来了！电梯停在四楼了！”
    两个人拔腿就跑，直接从楼梯间上去，在跨过一段又一段台阶时，沐朗的脸色有些发紧。
    如果乘电梯的是林棋冰，她为什么不直接回一楼找他们，而是在四楼停驻？
    侯志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担心同伴遭遇危险，两人几乎是飞上楼梯，看清4f的标牌后，他们直接撞开了楼梯间大门，沉着口气冲入四楼走廊。
    “冰淇淋！”
    “林姐！”
    走廊安静而沉暗，树影浮动，只有电梯门引擎运行的声音。
    林棋冰安静地坐在那里，屈膝靠墙，听见他们的喊声，慢半拍地转过头望过来。
    女生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一切正常，她招了招手：“嗨。”
    不，并不正常。
    在林棋冰位置的不远处，电梯门外横伸出一双穿休闲裤的粗腿，杜海荣尸体般倒伏在地，上半身在轿厢里，电梯门一次次自动关闭，都被他的髋部挡了回去。
    沐朗二人走近一看，轿厢里果然还倒了一个，路曼双眼紧闭地蜷缩着，本应凌乱的裙摆十分平顺，像是被人整理过。
    “这——”侯志惊讶，旋即啧了声，“没成盒，应该没死。”
    “他们快醒了。”林棋冰平静道。
    沐朗和侯志对视一眼，谁都没问林棋冰发生了什么，只看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走吧那就。”沐朗感觉衣服下摆被拽了拽，他以为林棋冰站不起来，刚要伸手扶她，就听女生凉凉地说：“你踩到我东西了。”
    男大学生这才注意到，林棋冰身前散落了一小堆物品，林林杂杂，各种东西都有，像摆了个零碎集市摊。
    “靠，绿色口香糖！这玩意可贵了，能减污染值的，你在哪弄来的？”侯志捡起一个绿色小方块。
    他惊奇地发现林棋冰的“摊”里都是道具，总体等级不高，但颇有几样实惠的东西，像是成熟主播才能攒出的很顺手的随身装备。
    林棋冰瞄一眼电梯里的两具人体，面无表情：“我好像抢劫别人了……虽然是他们先抢我的。”
    “他真的要醒了。”林棋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我现在腿软，站不起来。”
    话音刚落，杜海荣的脚抽搐了一下，还有继续动作的迹象。
    沐朗和侯志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将那堆东西一把扫进登山包，然后背包一甩，和侯志一左一右架起林棋冰，三人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四楼走廊里。
    距离剧本结束还有一小时，公寓楼里再没有鬼怪出现，一切都好像随着旺叔的死亡而落幕。
    阴翳的天幕外透入一丝曙光，代表着狂欢时刻将要过去，天终于真正地亮了。
    “感谢观众感谢高科技感谢新生活感谢林姐。”
    一楼楼梯间里，侯志念念有词，在旺叔带来的那份烧鹅套装上燃香，随着青烟袅袅，他耳边终于响起了【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林棋冰从道具堆里找出三块口香糖，沐朗和侯志接过，脑海中同时跳出了道具说明。
    【绿色口香糖】
    道具等级：普通
    是否专精：否
    耐久度：一次性使用
    使用效果：小幅度清除本局内增长的污染值，效果随机在1~3点之间（ *类型限制：属于清除类道具，每局剧本仅限使用两枚）
    三人各剥开一块，咀嚼片刻后，沐朗和侯志脸上都出现了轻松的笑容。
    林棋冰口中漫开甜意，心中却一沉，无言地将绿色铝纸在掌心攥成一小团。
    她的污染值依然保持在9%，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减少。
    女生低下头，很快联想到危急下签订的邪祟契约，和刚刚电梯内发生的事情。
    污染值无法被清除，应该和邪祟有关吧。
    这种负面影响的侵染，理论上会在她脱出这个剧本世界后被切断，毕竟邪祟会一直留在十楼，它也不过是剧本的产物罢了……
    可是作为剧本构成部分的邪祟，怎么会影响到她个人的道具使用效果呢？
    “冰淇淋，你怎么了？”沐朗注意到她的沉默。
    林棋冰摇摇头，没说任何话。
    倒是侯志高兴起来，望向窗外微蓝的一抹天光：“天亮了！我们马上就能脱出剧本了！”
    他扭头提醒两名新人：“快想想你们在结算环节选什么道具，朋友们，又是丰收的季节啊！”
    几人来到公寓大楼外，外面再不是苍白或阴暗的天幕，而是和煦晴朗的碧空，一缕阳光洒在他们肩头。
    杜海荣和路曼没出现，大约受伤不轻，躲在某个角落等待自动传送。
    经侯志讲解，林棋冰才知通关后会有一个结算环节，奖励分为主线任务和个人表现两部分，前者的奖励通常是点券，也就是系统内通用的货币，可以用于道具购买和物质消费。
    而个人表现部分的道具花样较多，局内排名第一的主播甚至可以自由选择。
    就像侯志说的那样，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恭喜主播【林棋冰】通关剧本【亡者外卖】！”
    “通关任务完成（2/2），奖励点券2000，主播当前点券数值为：2188点。”
    “本局主播人数为：6。”
    “主播综合排名为：1。”
    “道具奖励解锁中……”
    “好耶！”侯志握拳，“林姐果然是这次的mvp！”
    光晕流转，浮现在林棋冰面前的是一把木柄尖刀，下附说明。
    【失落的杀鱼刀】
    道具等级：稀有
    是否专精：否
    耐久度：十分坚固
    使用效果：百分百劈开一次c级及以下鬼怪的攻击（*冷却限制：每局剧本仅限使用1次）
    直播大厅沸腾了：
    “我靠我靠我靠，空星剧本居然刷出稀有道具了。”
    “小林主播这是欧皇吗？”
    “和运气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林姐干掉隐藏boss的专属奖励！”
    “对哦，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打出吴传旺这条线。”
    林棋冰微微摇头，这把刀看上去很好，但是和她从杜海荣那得到的黑色匕首属性重复了。
    黑色匕首虽然是普通等级道具，但有了它，再要这把杀鱼刀的意义并不大。
    “快考虑一下，如果你不喜欢系统分配的奖励，可以随便挑这个剧本世界的道具！”侯志眼睛都放光了。
    沐朗提议道：“唔，比如小宇的钢叉，或者罗素芳的冥纸，它们看起来都很有用途。”
    林棋冰望向公寓楼，思忖着值得注意的物品，视线侧边突然有些发痒。
    女生眼神游移的片刻，直播大厅评论变得安静起来：
    “怎么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好像知道她想选什么东西了……”
    “前面的，我也是……”
    “她往那边看了，她的确是往那边看了吧！”
    林棋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一边，顺着那个方向，所有人都发现，在大楼外草丛里，隐蔽地停着一辆小电动车，正是旺叔来时骑的那一辆。
    亮黄色的小电车，既不昂贵也不稀奇，普通得就像……
    就像外卖员骑着送餐的那一款大路货！
    “靠。”
    “槽。”
    “……我就知道！！”
    “打工人打工魂啊啊啊啊啊。”
    “我非但可以理解而且大受震撼！”
    林棋冰眼睛都亮了，嘴角扬起，坚定地指向小黄车：“我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