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的生活是规律而沉闷的。
    陆让穿著一件灰蓝相间的粗布条纹囚服，假髮摘掉后，已经是一个標准的寸头。
    在这个被高墙、铁丝网和监控探头包围的水泥盒子里，所有外在的社会属性都被剥夺得乾乾净净。
    这里遵循著半军事化的管理制度。
    五天劳动，一天课堂学习，一天休息。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饭，八点开始劳动。
    下午一点半开始劳动，五点半自由活动，七点到七点半看新闻联播。
    晚上九点半点名、就寢。
    每天的劳动包括踩缝纫机、组装电子零件、种植蔬菜、养动物，后勤帮伙和保洁之类的工作。
    几天时间里，除了每天下午跟刘成隔空对话，听他吐槽以外，其余时间陆让过得也都很充实。
    和他同在一个监室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因为涉嫌职务侵占和非法集资进来的。
    早上六点十分，胖子一边刷牙，一边用余光偷瞄陆让。
    胖子在这里待了快大半年，见过很多原本风光无限的大老板刚进来的样子。
    有的歇斯底里，有的整夜整夜偷偷掉眼泪，有的虽然装腔作势，但难掩內心的懊悔。
    但这个刚进来几天的年轻人，太平静了。
    就好像他不是来坐牢的，而是来度假的。
    胖子知道陆让是万象文化的总裁，半年前还演过徐博、汉尼拔这种角色。
    他还听说，陆让上个月把人砍了一百零九刀。
    刀刀避开要害！这人得多狠啊！
    在他的理解里，这种狠角色，一旦被限制自由，反弹的力度会很大。
    可陆让的样子让他实在摸不著头脑。
    “陆总。”胖子小心地凑到陆让旁边，但保持一定的距离，“昨晚的《平京晚报》，您看没看？”
    陆让拿毛巾擦了擦脸：“看到了。”
    在监狱，每天晚上的《新闻联播》和统一发放的《平京晚报》，是他们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
    在昨天的晚报上，有一条不算很起眼的新闻。
    【古装情景喜剧《武林外传》即將登陆央视八套，是万象文化最新力作，还是濒死挣扎？】
    胖子其实想借著这个机会套近乎，他煞有其事地说：“您一进来，外面肯定好多双眼睛盯著万象文化，没想到啊，连央视都给您背书了。”
    “您这……手段了得。”
    陆让没怎么跟这个胖子搭话。
    他確实没想到陈立言会以这种方式来支持万象文化。
    否则他也不会给刘成出那种让他社死的方案了。
    而贺云阶和泛亚互娱也不会明白，哪怕是一部情景剧，“避风港”这三个字对於被压榨的大眾来说，究竟是怎样恐怖的杀伤力。
    至少在前世，《武林外传》始终都是无数人心中的净土。
    在劳动之余短暂地“回”到同福客栈里，嬉笑怒骂一番，仿佛就能驱散內心的烦躁与迷茫。
    洗漱完毕，陆让回到203號牢房。
    今天是休息日，但陆让不打算休息。
    他坐在床板上，背靠墙壁。
    面前是空无一物的白墙，陆让的眼睛看著白墙，心里却在想著千里之外的事。
    靠著《武林外传》的质量和陈立言拿出的官方绿灯，万象文化这次又在商业上贏了。
    可是，这並不能代表什么，更不能改变什么。
    万象文化的確赚到了很多钱，从上到下，哪怕是万象现场的基础员工，都能够拿到足够的工资和分红，过上之前不敢想的生活。
    但是不够。
    白塔艺术中心为什么能堂而皇之的存在，甚至用残忍的手段压榨孩子？因为他们掌握了向上输送的资源。
    极昼、企鹅、泛亚这些娱乐公司，为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封杀艺人、操纵舆论，甚至走在违法的边缘？
    因为他们手里握著全国大部分电影院线，握著日活几个亿的视频网站。
    这就是他们的护城河。
    在他们的游戏规则里，屏幕和渠道，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万象文化现在是头凶兽，但只要它还需要把作品放到这些平台上，还需要通过传统媒介去触达观眾，就永远受限。
    总有一天，万象会被这种没有尽头的消耗战拖垮，哪怕万象真的战无不胜，如果游戏规则没变，万象內部也总会出现被利益驱使而做出错误举动的人。
    “所以，传统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陆让抬起头，看著牢房上方的小窗。
    几缕冬日暖阳照进来，却投不进任何温度。
    在物理空间上，他被封死了。
    但在这一刻，陆让的大脑深处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物理空间只能束缚住他的身体，但他依旧可以通过改良版的脑內打字机，向千里之外的刘成发消息。
    他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给脑后移植的晶片供应一点微弱的生物能而已。
    哪怕没有这个脑內打字机，他依旧可以进入万象门，在深渊图书馆里翻看地球文明上百年积累的影视和书籍；
    他能在记忆宫殿里，將《流浪地球》中高达上万米的行星发动机，一比一地重构出来；
    甚至，他还能在浮生门里，过一过电影角色过过的生活。
    或者就在灰雾空间里跟几个阴魂不散的人格搓一盘麻將。
    造化门……造化门就算了，现在还关著。
    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声音，甚至温度，比世界上最顶级的imax影院还要清晰无数倍！
    与真实的世界並没有太大的差別！
    如果，有一个平台，完全不需要屏幕、不需要音响，而是直接把影视、音乐放进脑子里……
    当所有人闭上眼睛的时候，就能进入潜意识，登陆如同万象门一样的第二世界。
    那將是文娱產业的一次顛覆性的革命！
    在那个平台里，《武林外传》不是在电视上播放的，而是上千万人同时走进同福客栈，点一盘酱牛肉听白展堂吹牛；
    在那里，姜离的演唱会不需要等场馆排期，可以在火星表面、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举办，哪怕一亿人观看，也可以同时坐在第一排；
    甚至，他可以把无数的游戏搬上来，变成第一人称视角的超大型沉浸式5d游戏！
    因为它没有任何的物理限制。
    当然，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想要达到这样的水平，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陆让不一样。
    他刚刚入戏图恆宇不久，他知道，有一些未来的科技，是可以在当今的世界里实现的。
    比如脑机接口和意识上传。
    想到这里，陆让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单单只有图恆宇的技术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从零开始创造虚擬世界的天才，一个將游戏的互动体验推演到极致的“创世神”。
    陆让来到浮生门前，默念出一个名字。
    “《头號玩家》，詹姆斯·哈利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