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到这动静，乔锦舟身子僵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如梦初醒般转过身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昂诺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只见乔锦舟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整张脸都绷得死紧。
    昂诺斯张了张嘴，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才终于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乔锦舟。”
    “嗯。”
    乔锦舟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哑得不像话。
    他盯着昂诺斯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直起身，拿起旁边床头柜上温着的水，扶起昂诺斯的后背，将他轻轻半靠在床头。
    最后，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亲自喂他喝下。
    昂诺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终于缓过劲来。他靠在床头，下巴低垂，脸上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视线就这么落在乔锦舟脸上。
    二人互相凝视着，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只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房里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昂诺斯。”
    许久，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昂诺斯。”
    又叫了一遍。
    昂诺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太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便偏了偏头，逃避似的错开了那道目光，开口问道：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乔锦舟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边。
    三天。
    昂诺斯沉默了，他看着乔锦舟眼底浓重的疲惫，不禁心想：难道这三天，乔锦舟一直守在自己床边，不眠不休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是这家伙会做的事……
    心里期待着，却又消极否定，一时间，心乱如麻。
    “疼吗？”
    乔锦舟不知道他心里所想，他的视线落在昂诺斯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上，那里是金属棒曾经埋嵌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圈圈白色的绷带。
    昂诺斯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随后又试着动了动手指，结果伤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抬起头，扯出一抹不在意的笑，随口道：“不疼。”
    “撒谎。”
    乔锦舟低低地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昂诺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昂诺斯想往后躲，可后背已经抵在了床头，无处可退。
    “为什么，每次分开很久后再重逢时，你总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说着，乔锦舟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昂诺斯的手背，嘴角扯起怪异的弧度，是调侃，是无奈，更多的却是昂诺斯看不懂的东西。
    “昂诺斯，你是不是故意的？”
    昂诺斯整个人无声地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想起去爱博里调查时，被埃尔文带人围堵在地下室；想起在北美军区时被监察部拷问了近五天的时间；还有这一次，阿伯塔亚的地下基地，他浑身是血地晕倒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快停了。
    好像真的如他所说，每一次久别重逢，他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乔锦舟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手，应该恢复不到以前那样了。就算你是优级alpha，这种子弹的贯穿伤，再加上伤口周围的肌肉和神经被利器损毁，也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何况你还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手臂神经受损，意味着他以后握枪的稳定性，必然会受影响。
    这对一个军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昂诺斯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抱怨，像是回到了猎人学校里，两人针锋相对的那些日子：
    “难道不是因为跟你扯上关系后，我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话音落下，乔锦舟摩挲着他手背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空气也忽然安静下来，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乔锦舟终于开口。
    “那你后悔了吗？”
    这下，换成昂诺斯愣住了。
    后悔吗？
    如果当初没有去猎人学校，没有遇见乔锦舟，他可能还是那个按部就班的北美陆军少校，执行着按部就班的任务，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可是——
    昂诺斯张了张嘴，“……后不后悔的，跟你也没有关系吧？”
    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都谈不上后悔。
    朋友？战友？还是……
    好像，都不是吧？
    乔锦舟表情瞬间凝滞。
    “你竟然说……和我没关系？”
    乔锦舟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不经意间攥成了拳，那声叹息似乎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下一秒，他反手攥住了昂诺斯的手腕，力道大得昂诺斯都不免皱起眉头。
    “你知道我那天在基地门口，看着那扇门，怎么都打不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昂诺斯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可他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听着。
    “自从我踏上这条路起，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失败。我甚至自信到，任何别人觉得完不成的任务，我都能完成。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也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我得不到的。直到那天......”
    话音顿了顿，乔锦舟眼眶在不知不觉中烧的通红，
    “......那天我站在那扇门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
    看着眼前人表情逐渐癫狂的模样，昂诺斯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乔锦舟，你是喜欢我吗？”
    按乔锦舟的话来说，这是昂诺斯第三次跟他探讨爱情这个话题了。
    乔锦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单手掩住脸低低的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竟然还问这种问题……”
    说着，他突然抬起头，伸手掐住昂诺斯的脖子，但没用力，只是虚搭在颈动脉上，“昂诺斯，你想把人逼疯吗？”
    “我还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明白。回答我昂诺斯！我今后，是不是该拿条铁链把你锁在我身边，才能安心呢？”
    他越说越激动，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他的手转而死死地攥在昂诺斯手臂的伤口上。
    “嘶——”
    昂诺斯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处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然而，乔锦舟并没有松手，甚至加大了力道，几乎要把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
    “疼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疼。”
    这次，昂诺斯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嗓音发紧，暴露了他此刻的忍耐。
    但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乔锦舟需要的不是他的硬撑，而是他的诚实。
    “呵....”
    果不其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昂诺斯想抬头看看乔锦舟的表情，想解释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手臂上的力道就骤然松开了。
    他看着乔锦舟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桌子边，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
    那是他的配枪，大口径，杀伤力惊人。
    乔锦舟把枪塞进了昂诺斯手里。
    枪身很凉，昂诺斯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的武器，又抬头看向乔锦舟，眸里满是困惑。
    “你这是——”
    话才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乔锦舟的动作。
    那个人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肌肉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然后，乔锦舟握住了昂诺斯拿枪的手。
    那只手很热，热得发烫，力道也不容抗拒。
    随着手臂抬起，枪口直接对准了那个位置，那个与昂诺斯手臂上伤口，一模一样的位置。
    “乔锦舟！！”
    昂诺斯失声大吼，拼命想要抽回手，可乔锦舟的力气大得惊人，攥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别动。”
    乔锦舟语气平静无波。
    第142章
    昂诺斯撑着还缠着绷带的伤臂想要坐起身，平日里永远沉稳持重的北美陆军少校，此刻他的表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骇。
    “乔锦舟，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乔锦舟混血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近乎疯狂的偏执染进那双黄绿色的眼眸里。
    “所以，你给我好好记住这种感觉。”
    昂诺斯的心跳几乎停止了，瞪大的眼珠里映出下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