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只沾着些许机油污渍的手毫不客气地搭上了昂诺斯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昂诺斯身体触电般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光凭声音和这邋遢却热情的作风，就知道来者是谁。
    “古德中校。”
    昂诺斯无奈地侧过脸，对上古德那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他恢复了往常那副的严肃表情，“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是在分析刚到手的数据吗？”
    年过四十的古德，头发总是乱蓬蓬的，眼袋深重，常年的实验室生涯让他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尤其是身上那件白大褂永远沾着点不明所以的化学试剂或油污。
    “叫我古德就行，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别这么正式。而且数据分析，哪有看我们亲爱的昂诺斯少校重要？你可是个大忙人，多久才能见你一面，听说你上个月休假了，没想到刚归队就接了个闲差？”
    古德嘿嘿一笑，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搭在昂诺斯肩上的手还用力拍了拍，“我今天是第一次见斯埃德工业的技术负责人……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你和他很熟吗？”
    昂诺斯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肩膀，将从古德的手与自己保持了一个更舒适的距离，“他的背景，资料上写得很清楚。至于我和他熟不熟.....”
    昂诺斯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对古德这种过于直接的打探并不意外，这位技术狂人一旦对某个人或某项技术产生兴趣，就会像猎犬一样执着。
    而且，平心而论，古德是他在军区少数几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虽然这位“朋友”时常让他感到头疼。
    昂诺斯不动声色：“他的技术资料没有问题就行了。”
    “是啊，没问题，所以才更让人……”古德咂咂嘴，似乎没发觉被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还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词语，“不甘心？或者说，挫败？我们团队研究了几个月的难点，他带来的资料里却早就有了成熟的解决方案。而且他的那些装甲参数，和新型复合材料的数据，非常超前。甚至有些设计理念，我只在理论推演中见过。”
    昂诺斯挑了挑眉，“中校对他的评价很高啊。也不知道是谁刚才，对他指出测试流程漏洞时，那么气急败坏。”
    “被一个外面来的小子比下去，面子上总有点过不去嘛。但不可否认他是对的，我已经让手下调整方案了。”
    古德叹了口气，他摸着下巴，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对技术狂热追求的光芒，“这个alpha很狂妄啊，不过，也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说着，他忽然顿了顿，凑近昂诺斯，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我看他对你...好像格外‘关注’？”
    昂诺斯脸色有些僵硬，刹那间慌乱的视线与古德一碰。
    古德的观察力总是用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执行任务时有过接触而已。关注的话算不上，应该是你感觉错了。”
    昂诺斯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语气平淡，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古德观察着昂诺斯的表情，若有所思道，“是吗...我是看查德司令似乎很看重这次合作，不然也不会特意指派你全程护送。要知道，以往这种级别的技术交接，只是派个少尉就足够了。”
    昂诺斯额角青筋抽动了几下，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觉古德这么缠人呢？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这次的护送纯属是从霍亨堡执行任务回来顺路的吧？
    “司令有他的考量。”昂诺斯长出了口气，“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缇娜五岁了吧？”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个问题推开，生怕展露太多情绪会露馅。
    谁知往常的女儿奴，居然没有意料中的向昂诺斯疯狂炫耀自己女儿的日常，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再一次凑近了昂诺斯，眼中对乔锦舟的好奇并未消退，“听说他家三层楼高的水族箱养了只巨齿鲨是真的吗？他家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连走廊都挂着导弹发射架？他本人是不是像新闻上说的那样，每天都换omega情人？”
    “.......”
    昂诺斯没有说话。
    古德明显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恍然想到之前转移话题似的反问，以古德对昂诺斯的了解，这位少校越是回避，越是证明有鬼。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感慨似的说了句，“有钱真好啊。”
    昂诺斯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
    “啊！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古德立马话锋一转，继而望着昂诺斯的脸，诚恳微笑道：“我是针对这世界上所有可恶的有钱人！”
    昂诺斯垂下眼帘思索了一阵，才抬头，一本正经的点头，“嗯...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是有钱人，有钱的是我家。”
    古德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哈，昂诺斯。我是第一次听你说冷笑话。”
    接下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军区最近的日常和武器测试的进展，古德终于心满意足，又或者说，他暂时从昂诺斯这里挖不到更多关于乔锦舟的八卦，最后只能打着哈欠，表示要回实验室继续模拟数据了。
    看着古德晃晃悠悠地离开，昂诺斯发自内心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之外，大西洋伽玛基地主控室内。
    与北美傍晚的沉静不同，这里窗外已是深邃的夜空，只有基地的灯光和远处海平面上的月光交相辉映。
    乔锦舟长腿交叠，随意的靠坐在控制台上，与之前在军区时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此时低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拆玩着一把制式手枪，装卸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毅帮他接通了一个加密通讯线路，身后的屏幕上很快出现一个男人的影像。
    “叔叔。”乔锦舟头也没抬，甚至连身子都没转。
    乔席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温和乃至堪称慈祥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深处，却闪烁着说不清情绪的光。
    “锦舟，事情还顺利吗？”
    乔席的声音平稳温和，仿佛两人上个月的争吵，没发生过一般。
    乔锦舟语气随意，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慢，“没什么问题，验收文书应该明天就会上传到总部。”
    乔席见他这个态度，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意料之中的平静，“那就好。斯埃德工业与北美军区的合作至关重要，由你亲自负责，我放心。什么时候回来？准备给你办场庆功宴呢，你也很长时间没在那群记者面前露脸了。”
    乔锦舟眸光一闪，笑容带着些许痞气，“庆功宴就不必了，最近还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处理。”
    “你在基地有什么可忙的！”乔席收敛起初平淡的神色，低声呵斥了句，皱眉瞪着眼前的侄子，“你不会又接了什么雇佣任务吧！？你最好老实点，爷爷年纪大了......”
    “嗯..”乔锦舟把弹夹归为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笑，又带着点别的意味，“说起来，之前为了确保基地核心技术的安全，我将基地的安全权限提升到了s级。下面的人执行命令不懂变通，闹了个尴尬，叔叔不会介意吧？”
    屏幕那端的乔席微愣了下，神色依旧如常，“我介意什么？我也就是顺路过去看看，没什么要紧事。你的基地，自然是你说了算。”
    “那就...谢谢叔叔理解了。”乔锦舟笑了起来，黄绿色的眼睛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深邃难辨，“过几天我会回去的。”
    通讯结束，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乔锦舟脸上笑意瞬间凝固。
    他眼神示意身旁的杨毅，将基地外围的监控画面调出，随后手指开始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第109章
    晨曦刺破云层洒在熟悉的军区训练场上，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昂诺斯的生活仿佛重新回到了正轨。
    清晨六点半的起床号，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训练场上汗水与尘土混合的气息，还有靶场永无止境的枪声……
    军区的生活一切都按部就班，而上个月所发生的种种，也只是一段脱离轨道的插曲。
    这天，昂诺斯一如往日穿着作战服，站在训练场边，锐利的眼眸扫过每一个正在执行常规体能训练的新兵。
    “嗬嗬嗬—！”
    训练场上回荡着士兵们响亮的口号声。
    维拉利小队在爱博里行动中失去两名队员后，一直处于待命状态，就连身为队长的昂诺斯也只能暂时被委派来训练这些菜鸟新兵。
    这般大材小用，也不知道是查德另有打算，还是真的听进了乔锦舟的话，准备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逼他离开北美军区？
    深秋，训练场的风吹在脸上，已然有些刺痛。
    昂诺斯身姿挺拔，带着天生的威严与力量感，总能引来不少新兵们敬畏和崇拜的视线。
    然而本人却无心领受，脑子里有关乔锦舟的事。
    昂诺斯自认为不是能被感情轻易牵制情绪的人，但说到底，也是以往，有了亲情的例子在前，那爱情自然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