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太后明鉴,陆青所为,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臣听闻,近日又有不少商贾因惧怕陆青,连夜举家离京。长此以往,京城商路断绝,民生何以为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谢见微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的右相陈世安,此刻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诸位爱卿。”谢见微终于开口,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陆卿查案,皆有实据,依律法而行。诸位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本宫自会明察。”
“太后!”左副都御史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陆青如此酷烈手段,与暴吏何异?老臣,老臣今日拼死也要谏言,长此以往,必将祸乱朝纲——”
他说着,竟踉跄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
“不可!”
“快拦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老御史。左副都御史挣扎着,嘶声哭喊:“太后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吏。若纵容此风,国将不国啊!”
谢见微静静看着,隐忍未发。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然,待场面稍定,户部尚书周延年出列了。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今日脸色格外凝重。
“太后,臣有本奏。”
“讲。”
“自陆青大肆抓捕商贾子弟以来,京城已有近百家商号闭门歇业,无数商贾举家离京。”周延年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市面货物短缺,米价涨三成,布价涨两成,盐铁等物皆有上浮。更甚者——”他顿了顿,抬起手中奏本:“税银收缴受阻,若长此以往,莫说百官俸禄,赈灾粮饷,便是边关军饷,恐也难以筹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税银短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谢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右相背后掌控南地士绅,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周延年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也出列了。
“太后,臣亦有本奏。北境二十万大军冬衣粮草,原定月底前筹措完毕,然因商路不畅,至今只完成六成。若再拖延,边关将士将受冻挨饿,军心不稳,恐生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珠帘后,谢见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默默酝酿着情绪。
她知道,这出戏该演到高潮了。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朝中弹劾你的奏本,堆积如山。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在何处。”陆青出列,朗声道,“臣所查之案,皆有实据,所判之刑,皆依律法。若依法办案是罪,那这大雍律法,岂非成了摆设?”
“强词夺理!”一位御史厉声斥道,“陆青,你口口声声律法,可你如此酷烈手段,已致朝野动荡,民生凋敝。”
陆青转向那位御史,朗声反驳:“王大人,民生凋敝,是因那些纨绔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所致,还是因我依法查办他们所致?若因犯法者是权贵子弟,便可网开一面,那百姓何辜?律法何存?”
“你——”御史语塞。
陈世安终于忍不住动了,缓步出列,咄咄逼人的看向陆青。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抓的人中,十有八九都与朝中官员有亲,你这是查案,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极毒。
“陈相。”陆青笑了笑,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下官抓人,看的是罪证,不是身份。他们犯法,便该抓,这与他们是谁有何关系?莫非陈相觉得,朝中官员的亲属,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放肆!”陈世安脸色一沉。
“放肆的是他们!”陆青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些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是那些以为律法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狂妄之徒!”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今日,我依法办案,诸位便群起而攻之。那来日,若有更大的罪行,谁还敢查?谁还敢管?这大雍的江山,难道要交给那些目无法纪的权贵子弟吗?”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珠帘后,谢见微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左相齐云徽,缓声道:“齐相,今日为何一言不发?众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齐云徽出列,徐徐道:“太后娘娘,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理。只是,右相毕竟有亲属涉案,借此参陆少卿未免有失公道。而陆少卿,年轻气盛,行事未免有些矫枉过正,须收敛些锋芒才好。”
一番话,说的两不得罪,大有借此看戏的意思。
于是,众臣视线再次移向珠帘后,明显再等太后裁决。
僵持许久,太后长叹一声,终是开口道:“陆青,你行事确有失度之处,但念在你初入仕途,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行事须以宽仁为本,循序渐进,你可明白?”
这明显是在递台阶。
然而陆青却俨然一条道走到黑,道:“臣,不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这是两人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陆青真的如此决绝地说出这话时,太后内心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故做生气,厉声道:“大胆陆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陆青道:“臣皆按律法行事,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太后似乎被气的颤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臣之道。大理寺少卿陆青,刚愎自用,致朝野动荡,今革去其官职,即日逐出上京,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猜到太后会惩罚陆青,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革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等于彻底断了陆青的仕途。
陆青仿佛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珠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神情太过逼真,以至于连谢见微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颤抖着,“臣……臣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啊……”
谢见微强迫自己冷笑,“陆青,你口口声声一心为公,可你所作所为,已致商路断绝、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便是你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似是无法辩驳,哀声道:
“臣……领旨。”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谢见微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来人。”她别开眼,不忍再看,“即刻将陆青逐出宫去。”
“是!”
侍卫上前,陆青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宣政殿。
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太后圣明——”
——
陆青回到小院时,已是黄昏。
璇玑四姝上前相迎,陆青告知她们,不日将要离开上京,让她自行去收拾行囊。
四人虽有些震惊,但并未多问,各自散去。
陆青进了屋,也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不过是些许换洗衣物罢了。
简单收拾好,陆青便去了书房。
独坐,沉思,心虚杂乱,一时却又捉不住其中思绪。
直到叩门声响起。
“陆姐姐,你在吗?”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走过去开门,门外,林素背着药箱,眉间带着些许担忧。
“素衣。”陆青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林素衣走进书房,看着陆青神色颇为复杂,很快化作淡淡的笑意:“我来看看你,朝堂上的事,我都听惊澜说了。”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含蓄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离开上京,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林素衣。她眼中有着了然的光芒,显然猜到了什么,却并未点破。
“或许吧。”陆青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素衣也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陆姐姐,这些是我配的一些药,你带上,或许用得着。”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她接过,随口找着话说:“素衣,萧统领是个直性子,但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你们定能恩爱白头,我也放心了。”
林素衣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陆姐姐……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再见。”
陆青微笑,“承你吉言,你也多保重。”
林素衣点了点头,笑道:“对了,惊澜那个傻子……听说你被免官,急匆匆就去太后那里求情了,我拦都拦不住。”
陆青心头涌起几分暖意,这位萧统领……果然还是这么耿直。
“替我谢谢她。”陆青轻声笑道。
林素衣点点头,又于陆青说了几句,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