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陆青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师傅,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师傅……都是我的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陆青,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肩膀微微颤抖。
玲珑鬼手看着这样的陆青,心里又气又疼。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老东西命硬着呢,死不了。”
陆青抬起泪眼,看向玲珑鬼手。
“就是以后……”玲珑鬼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以后没这么潇洒了。百年修为散尽,没了内力护体,身体会大不如前。但命是保住了,你也别太自责。”
“可是……”陆青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她愿意!”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老祖愿意救你,那是她身为师傅的责任!可你呢?堂堂天机阁阁主,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这徒弟她教了五年,性子沉稳,心性纯良,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谢见微那样的女人?
“行了。”她摆摆手,“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老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青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师傅。”
“你——”玲珑鬼手瞪着她,“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让我留下吧,至少……让我为师傅做点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正说着,偏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比之前精神了些。看到陆青坐在椅子上,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青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你不能老是这么坐着,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
陆青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尴尬。
谢见微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她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道:“前辈,陆青她……”
“她没事,死不了。”玲珑鬼手冷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不去处理朝政,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青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插话。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陆青既然要在这儿守着,我让人搬张床过来吧。”
说完,她不等玲珑鬼手回应,便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宫人:“去搬张软榻来,铺得厚实些。”
宫人领命而去。
玲珑鬼手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不多时,宫人搬来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放在天机老祖的榻旁。又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谢见微看向陆青,声音放得很柔:“陆青,你躺下歇会儿吧。这样坐着,身子受不住。”
陆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鬼手见状,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躺下就躺下!逞什么强?你这身子再折腾,小心老东西白救你一场!”
陆青这才动了动。
她在璇光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躺下后,她侧过身,背对着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别担心,天机老祖会没事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太多了。
玲珑鬼手在,门外还有宫人候着。那些话,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思念,那些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解释和哀求,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问:“前辈,老祖的情况……如何了?”
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陆青的泪水掉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