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任谁听了都会动容。
林素衣果然心软了。
她原本就对苏挽月为陆青挡箭的事心怀敬佩,如今听她这般,更是感动不已。犹豫片刻,她轻声道:“苏姑娘,你……你别哭了。陆姐姐若是知道你这番心意,定会感动的。”
“真的吗?”苏挽月眼中泛起希望的光,“可是陆阁主她……她心里只有她娘子。我怕她永远走不出来。”
“五年了,有些事情也该放下了。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陆姐姐那般好的人,不该一辈子孤独终老的。”她顿了顿,又道:“苏姑娘你待陆姐姐一片真心,又肯为她舍命,这般情意,实在难得。若是陆姐姐能想开些……你们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挽月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谢谢林姐姐开导。我……我就是想对她好,别的都不敢奢望。”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素衣几乎知无不言,将陆青在南州时的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
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苏挽月便将陆青的过去问了个底掉。
最后,她忍不住轻声感叹:“当真是个痴情种……”
林素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是中途休息的时候了。
陆青翻身下马,从随行的宫人那里取了些干粮和清水,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窗。
“林姑娘,苏姑娘,歇会儿吧。”
车帘掀开,林素衣先下来,接过陆青递来的东西。苏挽月靠在车内,似乎睡着了。
陆青压低声音:“她睡了?”
“嗯,刚睡着。”林素衣点头,示意陆青到旁边说话。
两人走到稍远些的树荫下,林素衣将干粮分给陆青一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陆姐姐,方才在车里……苏姑娘跟我说了许多话。”
陆青咬了口饼,含糊道:“她说什么了?”
“她说……”林素衣斟酌着措辞,“她说她心悦你,想陪在你身边,不求名分,只愿你能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
陆青动作一顿。
林素衣看着她,继续劝道:“陆姐姐,我知道你对亡妻情深义重,可五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苏姑娘身世凄惨,对你又情根深种,还为你挡了箭……这般真心,实在难得。你莫要辜负眼前人啊。”
陆青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林素衣说完,她长叹一声,抬手扶额。
“林姑娘,”她无奈道,“你被她骗了。”
林素衣一愣:“什么?”
“苏挽月是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陆青压低声音,“她确实身世凄惨,也确实为我挡了箭,但绝不像她说的那般单纯。”
林素衣瞪大了眼睛:“可她说得那般情真意切,还哭了……”
“她哭给你看呢。”陆青苦笑,“她一向如此,眼泪说来就来,做不得真。”
林素衣呆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这世间竟有如此会演戏之人?”
方才苏挽月那番话,说得她心都软了,差点跟着落泪。结果全是演的?
陆青见她一副受打击的模样,安慰道:“你也别太在意。苏姑娘本性不坏,只是行事风格独特了些。她说的话,你听听就好,莫要全信。”
林素衣点点头,神色复杂。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回到马车边。
此时苏挽月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见到林素衣,立刻绽开笑容:“林姐姐,你回来啦。”
林素衣看着她那纯真无害的笑容,心情更复杂了。
她上了马车,沉默地拿出药箱,准备给苏挽月换药。
苏挽月敏锐地察觉到她态度不对,眨了眨眼,柔声道:“林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林素衣手一顿,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水汪汪的,盛满了无辜和关切。
若是之前,林素衣定然心软。可如今知道这全是演技,她心里反倒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苏姑娘,”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是实话?”
苏挽月神色一僵。
她很快反应过来,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声音里带上了委屈:“林姐姐,你为何这样问?我对陆阁主的心意,天地可鉴,绝无虚假……”
“可陆姐姐说你最擅演戏。”林素衣打断她,“她还说,你的话不能信。”
苏挽月:“……”
她在心里把陆青骂了八百遍。
面上却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姐,我是合欢宗弟子不假,可我对陆阁主的心意是真的。我只是……只是说得夸张了一点,想让林姐姐明白我的真心……好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林素衣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那点气渐渐散了。
说到底,苏挽月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表达方式夸张了些。
她叹了口气,抽出帕子递给苏挽月:“擦擦吧,我没生气。”
苏挽月接过帕子,却不肯松手,继续抽噎:“那林姐姐还信我吗?”
林素衣无奈:“信,信。”
“那林姐姐还帮我吗?”苏挽月得寸进尺。
林素衣:“……帮。”
苏挽月这才破涕为笑,甜甜道:“谢谢林姐姐!”
她这变脸速度之快,让林素衣再次叹为观止。
正说着,陆青又敲了敲车窗,探头进来:“该出发了,你们……”
话没说完,她就对上了苏挽月红红的眼圈和林素衣无奈的眼神。
陆青:“……又怎么了?”
苏挽月立刻抱怨:“陆阁主,你说我坏话,林姐姐生我气了,你快帮我解释解释,我真的没撒谎,只是说得夸张了一点而已!”
林素衣也看向陆青,眼神里满是‘疑惑’。
陆青头都大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行了吧?苏姑娘,林姑娘心地纯善,你莫要再戏弄她。林姑娘,苏姑娘虽然爱演,但本性不坏,你多担待。”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林素衣:“这是江州特产的梅子糖,你尝尝。”
又掏出一包,递给苏挽月:“这是给你的,受伤了能不能消停点。”
两人接过糖,对视一眼,忽然都忍不住笑了。
苏挽月剥了颗糖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吧,原谅你了。”
林素衣也抿嘴笑了,轻轻摇头。
马车内气氛终于缓和,很快响起了苏挽月咯咯的笑声和陆青无奈的叹息。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树梢上一道黑影尽收眼底。
那黑影悄无声息地掠下,几个起落,消失在车队前方。
凤驾最前方的马车内,车帘紧闭,
谢见微闭目养神,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方才暗卫传来的消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苏挽月在马车内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陆青耐心相哄……还特意送了糖。
虽然暗卫说,陆青神色无奈,并无逾越之举。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这些,本该都是她的。
陆青的温柔应该只属于她,会为她认真练字,会用唯一的月俸为她打簪子。
可现在,陆青却将这些给了别人,给了那个装柔弱博怜惜的花魁。
谢见微胸口闷得厉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能忍受。
不能忍受陆青对别人好,不能忍受陆青的温柔被分走一丝一毫。
可是她能怎么办?
以太后之尊,去跟一个花魁争风吃醋?当真可笑又可叹。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护卫报告的那些画面,却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她忽然想起凌澈临死前的话。
“娘娘,您既然坐上了那个位置,心……就该一直狠下去。”
是啊,她该狠的。
对政敌狠,对仇人狠,对这天下所有人狠。
可偏偏对陆青,她狠不起来。
不仅狠不起来,还变得这般患得患失,这般优柔寡断,这般不像自己。
谢见微痛苦地闭上眼。
那种眼睁睁看着陆青对别人好,自己却只能躲在暗处嫉妒发狂的感觉太痛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娘娘,前方驿站,是否歇息片刻?”
谢见微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深沉的暗流。
“前往驿站歇息一个时辰。”
她靠在车壁上,因为怕陆青见到苏嬷嬷,她特意让苏嬷嬷先行回上京,如今便是连唯一可以诉说烦心之事的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