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萧凌风依旧笑着,一副滚刀肉模样,不回应,不反抗。
萧默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用力,下了死手,谁知地上的人挺着身子,不知死活地在原地硬生生被自己扯着拖了半圈。
他自小活在兄长的光环下,唯唯诺诺了一辈子,本以为儿子也注定活在兄长的光环下,谁知……他虽惋惜凌云的不幸,但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有可能走上不一样的路,他就浑身热血沸腾。
一边是急着跟他们划清界限的亲子,一边是日渐阴沉的兄长,他抖着手急忙上前拖起他脑袋:“你大伯一片苦心,你实在不知好歹!”说着飞快抬头转向萧嵘,“他……他只是一时犯浑,我一定让他向大哥磕头认错。”
萧嵘“嗯”了声,踩着满地狼藉,踏出房间。
才走到廊下,一名下属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跟前:“王爷!五爷他……五爷带了大批人马,已经闯进来了!”
话才说完,回廊尽头已经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萧淮一袭白衣,身后是源源不绝的黑甲护卫,转眼就将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嵘身后的副将也动了,他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死了顶头上司。一声令下,无数同样身着黑甲的护卫从暗处涌出。
两道人墙,隔庭相望。
萧嵘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般,笑着上前:“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毫不在意地扫了眼萧淮身后黑压压的人马,“这些是何意?”
萧淮看着这个他唤了近三十年兄长的人。小时候,萧嵘为了他的病,彻夜难眠地守在他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觉得兄长是这个世上比父母待他更好的人,看见他便觉得无比的心安。
哪怕谢枕月告诉他那些不忍直视地真相,他仍心存侥幸,以为萧嵘再如何,也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再对谢枕月下手。
那层窗户纸糊一糊,他们就算做不成兄弟,也断不会成为仇人。
实在是可笑啊!
谢枕月那样胆小的人,怕黑,怕打雷,夜里山间偶有不知名的鸟雀鸣叫,也能吓得她直往他怀里钻。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会护她一辈子,人却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
萧嵘是凶手,自己就是帮凶,萧淮五内俱焚:“她在哪?”
萧嵘背着手,不紧不慢道,“五弟要找谁?”
萧嵘抬眸看他一眼,侧身往边上让路:“这是你的家,我是你大哥,你要来家里找什么人,自便就是,犯不着大动干戈。”
兄长仿佛还是那个兄长,包容他的一切,就像小时候,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都能被轻易原谅。萧淮一阵恍惚,他又想起了谢枕月,那些疤痕,一道道,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还有昨日送来的那无辜之人,毒性猛烈迅速,不知要死上多少人,才能造出那样一个,让他一见就忍不住一头扎进去的病患!
事到如今还要装糊涂,萧淮面无 表情下令:“搜!”
九川闯了祸急着戴罪立功。他找得细致,将下人集中起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过去。大大小小的密室也被他翻了个遍,但谢枕月与孟冬,并不在府里。
直到发现那个紧闭的房间,他忽然激动起来。
恰好萧默也推门出来,四目相对,萧默退开几步请九川进屋:“今早走水,我儿凌风受了些许小伤。”
九川头一次听见木讷的二老爷说了这么多的话,将信将疑地进屋,心顿时凉了半截,房里陈色极简,只有一张床榻,凌风公子正躺在上面,昏睡不醒。
萧淮听着九川的回禀,脸色难看至极,转身就走:“再搜,扩大范围,金水城,挨家挨户搜过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老五,”萧嵘语气平常,不紧不慢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找人,在自己家里,如何胡闹都城,做兄长的不会拦着,但你要闹到外面去,不知情的还当我死了呢?”
萧淮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萧嵘脸上还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纵容弟弟胡闹的好兄长。
“如果我非闹不可呢?”
“拦住他!”萧嵘沉声一喝,原地伫立的黑甲护卫瞬间动了,刀剑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萧五爷当真是好威风,现在连我这个兄长也不放在眼里了?”
萧淮侧过脸,余光扫过那道如山般的高大身影,竟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他收回目光,继续大步往前。
“你我手足情深,为兄最后劝你一句,切莫因一时冲动,断了你我兄弟的情分!”
满院刀刃在阳光下,晃得人头昏眼花,气氛静到极点。
萧老夫人扶着崔嬷嬷的手,终于赶回来了,进门看见这阵仗,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住手,都住手!”喉咙喘得像急速拉扯的风箱,手指颤颤巍巍地点着两人,“你们……你们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母亲教诲,我时刻谨记,断不敢有此念头。”萧嵘快步上前,扶起颤颤巍巍的萧老夫人,视线越过满院的黑甲护卫,落在那身刺目的白衣上,“但五弟执意胡闹,劳民伤财闹得满城风雨,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讲情面了!”
话刚说完,他身后蓄势待发的副将,已然提剑出鞘去拦。
萧老夫人目眦欲裂,一把甩开崔嬷嬷:“你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副将横刀拦在了萧淮跟前:“五爷,没有王爷的吩咐,您不能离开王府。”
萧老夫人站在人群中,周围尽是黑压压的护卫。她已经后悔了,一个谢枕月而已,留下又有何妨呢,怎么就闹到这样的境地?
一个说的好听,却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另一个……她老泪纵横,原以为性子和善,谁知,谁知……她也管不了了!
眼看事情即将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把心一横,对着前方的石柱直直冲了过去。
好在近旁的一名护卫眼疾手快,飞速冲过去以身作挡,挡在石柱前,萧老夫人收势不及,一头狠狠撞在他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反倒让她自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母亲!”
“老夫人!”
呼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
“我管不了你们了,我一个也管不了了!”她体面了一辈子,竟要用这种方式来阻止骨肉相残,萧老夫人哭得撕心裂肺,“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干脆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好了!”
萧淮站在原地良久,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茫然抬头,正好萧嵘也看了过来。
……
萧凌风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床帐。
萧默坐在床榻边上,劝解的话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唉声叹气,沉默了许久,半晌,终于再度开口:“就算她不姓谢,光凭她在你们几个之间来回挑拨,你大伯也断然容不下她,更别说还有你祖母那一关,日后相见,要如何相处?”
“这么说来,你们全是为了我跟五叔找想了?”
萧默见他终于可能说话,脸上喜形于色:“当然!”
萧凌风道:“倒是煞费苦心了,可惜我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见她长得好看罢了,她既与五叔情投意合,我早就不在意了,要是你们不放心,我自请离府就是,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萧默一噎,面皮被撕下的难堪,让他怒不可遏,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日日伏低做小又是为了什么。
“糊涂至极!事到如今……你是王府唯一的希望了!”
“一个女子,就一个女子,你要多少有多少!”
“当年除了尚年幼的老五,就连你那菩萨心肠的四叔也是知情的。他也只是避去医庐而已……”萧默说得口干舌燥,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怒吼道,“我们才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你、只有你……你以为你是谁?”
“现在就起来,去给你大伯陪个不是,我们都姓萧,总归是一家人!”
“萧?一家人?”萧凌风“嘿嘿”笑了两声,眼中带泪,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凝视他,却仿佛从没认识过自己的父亲,“我以萧姓为耻!”
“我宁为猪狗虫豸,也不愿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是吗?”萧嵘阴森森地走进来,“别急,你既有如此决心,又岂能强求,自当成全了你。”
他命人去取纸笔,很快文房四宝一一排开。萧嵘亲自铺开纸张,提笔写了两行字。写完后,他将两张纸条分别卷起,捏在手心,对床上的萧凌风说道:“在这之前,还要先解决了外人才好。事情因谢枕月而起,那就由你来替她选个结局。”
萧嵘面色平和,嘴角甚至带了笑意。萧凌风凝视着摊在眼前,一左一右的两张纸条,一股凉意从脚底而起,直至遍体生寒。
“左还是右?”
“大哥?”萧默不知这是何意,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他年轻气盛,我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