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镇桥尸
第二十八章镇桥尸
铁链粗糲,湿滑,冰冷的铁锈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每一次轻微的摇晃,都带动著身体的重心,牵扯著紧绷的神经。脚下的黑暗如同无底深渊,河水缓慢流淌的死寂之声,在空旷的地下被放大,形成一种单调、压抑的背景音,仿佛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陈不语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集中在这根唯一的、通向对岸的、锈跡斑斑的、在昏暗中向远处延伸的铁链上。他不敢去看脚下那片吞噬光线的漆黑水面,那里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注视。左眼的“玉蝉”搏动得异常激烈,视野边缘那些墨绿色的规则线条,在这片水域上空,变得格外浓稠、扭曲,其中夹杂的暗红色也越发醒目,如同水下潜伏的伤口,正在缓慢渗血。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铁链的直径约莫碗口粗细,但经年累月,有些地方的锈蚀已十分严重,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铁屑的鬆动。他儘量將重心保持在铁链正中,双手微微张开维持平衡,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冰凉的河风裹挟著浓重的水腥气和铁锈味,从下方涌上来,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看塔老僧在前方约两丈处。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但那枯瘦的身影在铁链上移动的姿態,却异常稳定,仿佛脚下的不是一根悬在绝壁上的锈蚀铁链,而是山寺中平缓的石阶。他枯瘦的双足交替踏出,僧袍下摆在风中飘动,身形几乎没有起伏,只有手中那串骨珠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捻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如同某种镇定的锚点。
陈不语模仿著他的节奏,努力调整呼吸,配合著《凝心诀》,让自己的心跳和脚步逐渐趋於一致。然而,身体的疲惫、左眼的灼痛、以及胸前药包沉甸甸的重量,都让他难以像老僧那样举重若轻。汗水沿著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不敢去擦。
他们大约在铁链上移动了三分之一。
突然,一直平稳前行的看塔老僧,脚步微微一顿。
几乎就在他停顿的瞬间,陈不语左眼的“玉蝉”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针狠狠刺入的剧痛!与此伴隨的,是一阵强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心悸和晕眩,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极其凶戾的存在,就在他们脚下极深的水底,缓缓睁开了眼睛!
“来了。”看塔老僧的声音在风中传来,依旧平静,但陈不语从中听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话音未落——
“哗啦啦——!!!”
下方原本死寂的漆黑河面,毫无徵兆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浑浊的漩涡!漩涡中心,水花冲天而起,一道粗大、扭曲、泛著暗沉铁青色、表面覆盖著厚厚淤泥、水草、乃至无数细小骸骨的、难以名状的巨大物体,如同潜伏的毒龙,从漩涡中心猛地探出,以惊人的速度,朝著铁链上陈不语所在的位置,狠狠噬咬而来!
那不是触腕,更像是一条被拉长了数倍、极度畸形的、布满缝合痕跡和锈蚀铆钉的巨大手臂!手臂的末端,是五根如同巨大铁鉤般、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扭曲的“手指”,指尖滴落著粘稠的、散发著浓烈尸臭的黑色液体!手臂的表面,依稀可见早已腐烂、与铁锈和淤泥长在一起的、灰黑色的皮肤纹理,甚至还有一些尚未完全脱落的、残破的衣物碎片,在浑浊的水花中若隱若现!
是“镇桥尸”!当年被活埋在桥墩之下、怨毒冲天的工匠首领所化的凶物!
陈不语心臟几乎停跳!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体型太大,携带著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凶戾气息,远超之前遇到的水傀!他甚至能“看”到,在那铁青色手臂內部,汹涌奔腾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混杂了无尽怨恨、痛苦、不甘、以及对生者极端恶意的、如同墨汁般粘稠的暗黑色怨念洪流!这洪流所过之处,周围的墨绿色水煞线条都被粗暴地排开、撕裂、然后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避无可避!铁链悬空,无处借力!那手臂的笼罩范围,几乎覆盖了他前后数尺!
“定!”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前方的看塔老僧猛地转身,口中一声低喝,如同舌绽春雷!他枯瘦的左手对著那噬咬而来的巨大手臂,凌空虚按!
“嗡——!”
一直悬停在他掌心上方旋转的三颗骨珠,其中一颗骤然停止,然后无声无息地、仿佛穿透了空间,瞬间出现在那巨大手臂前方,狠狠撞在了手臂“手腕”处、一个相对纤细、锈蚀也最严重的、隱约有个环形凹痕**的位置上!
“鐺——!!!”
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发出了一声清脆、悠长、仿佛巨钟被敲响、却又带著无尽死寂意味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都似乎隨之震盪!
骨珠与手臂接触的瞬间,爆开一团浓郁到极致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和声音的灰白色光晕!那光晕並非扩散,而是死死地、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渗透进那锈蚀的手臂之中!
巨大的手臂,其噬咬的势头,竟真的被这看似渺小的骨珠,硬生生地阻滯了那么一瞬!那浓郁的死寂灰白光晕,如同无形的枷锁,让手臂表面奔流的暗黑色怨念洪流,都出现了明显的迟滯和涣散!
“走!”
看塔老僧借著骨珠阻滯的这宝贵一瞬,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枯瘦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陈不语的后襟,带著他一起,向著铁链前方、对岸的方向,用尽全力猛衝!
陈不语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带著向前疾掠。他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脚下的铁链剧烈摇晃,几乎要將他甩下去!他能听到身后传来那巨大手臂挣脱束缚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低沉嘶吼!
“哗啦!!!”
那被阻滯了一瞬的巨大手臂,终究还是挣脱了骨珠的束缚,带著更加狂猛的威势,再次追击而来!这一次,它不再局限於噬咬,巨大的、铁鉤般的“手指”张开,朝著两人所在的铁链,狠狠拍下!显然,它不仅要杀死入侵者,更要摧毁这条“生路”!
“咔嚓!”
一声脆响!在距离两人身后不到三尺的铁链,被那巨大的铁掌边缘擦中,瞬间崩断!崩断的铁链一端失去支撑,猛地向下坠落,另一端则如同被巨力抽打的鞭子,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向著两人横扫而来!
“跳!”
看塔老僧低吼,没有丝毫犹豫,抓著陈不语,在铁链崩断的瞬间,纵身向前一跃!
下方,是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河水!前方,是尚有一段距离的对岸石壁!
“噗通!噗通!”
两人坠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巨大的衝击力让陈不语眼前一黑,口鼻瞬间灌入腥臭冰冷的河水,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更可怕的是,入水的瞬间,他感觉到无数冰冷、滑腻、带著强烈拖拽和侵蚀意味的、无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疯狂地撕扯、拖拽著他的身体,试图將他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水底!那是水煞,是浓郁的怨念,是这片水域本身的恶意!
与此同时,那条巨大的、铁青色的手臂,也紧跟著探入水中,搅动起恐怖的漩涡,朝著两人坠落的方向,狠狠抓来!
水下视线极差,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左眼的“玉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在剧痛中,他勉强“看”清了那手臂在水下的轨跡,以及周围那些疯狂缠绕上来的、墨绿色的怨念“触手”!
“避水符!”看塔老僧的声音透过浑浊的河水传来,带著急促。
陈不语立刻反应过来,拼命挣扎著,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怀中摸出那张触手冰凉的“避水符”,用尽力气將其按在自己额头!
符纸触额的瞬间,一股清凉、但带著奇异排斥力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极薄、但確实存在的、直径约三尺的、近乎透明的空气泡!虽然不能完全隔绝河水,但至少让他重新获得了呼吸的空间,那些无形的怨念“触手”也被这层气泡暂时阻隔在外,拖拽力大减!
他来不及喘息,立刻在水中调整身形,借著水流和那巨大手臂搅动带来的混乱,拼命向斜下方、远离手臂抓取方向的黑暗深处潜去!他记得,对岸的方向,在斜前方!
冰冷、腥臭、充满压迫感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著那脆弱的避水气泡。气泡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边缘不断波动、变形。胸口绑著的药包,在冰冷的河水中变得更加沉重,如同坠著一块石头。左眼的剧痛和视野的模糊,让他几乎难以辨明方向。他只能凭著对老僧最后声音方向的记忆,以及对“生”的本能渴望,疯狂地划水、蹬腿,向著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挣扎前进。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恐怖的、铁青色的、充满怨恨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那东西在水下的速度,远比在陆地上更快!巨大的阴影,仿佛死神的斗篷,正在將他笼罩!
就在他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即將再次耗尽,四肢也因为冰冷和剧痛而逐渐麻木、失去力气时——
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斜前方的黑暗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看塔老僧!
老僧不知何时也激发了避水符,但他身边的气泡范围更小,也更凝实。他此刻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在水中迅速晕开、消散。显然,刚才那两次阻挡“镇桥尸”,尤其是最后那次水下救人,对他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受了些暗伤。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沉静的眼眸看了陈不语一眼,然后拉著他,用更快的速度,朝著一个方向潜去。他的动作不再飘逸,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决绝。
陈不语心中稍定,咬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条在巨大捕食者阴影下亡命逃窜的小鱼,在漆黑冰冷、充满恶意的水底奋力穿梭。
身后的巨大阴影越来越近,那铁青色的手臂带起的暗流,已经开始衝击他们的后背。腥臭的、带著铁锈和尸骸味道的水流,不断从避水气泡的缝隙中渗入,带来阵阵噁心和晕眩。
就在陈不语几乎要绝望,以为今日必將葬身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道时——
前方,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来自水面,而是来自水底深处,某块巨大的、倾斜的、仿佛半截沉没的石碑或建筑的基座之下。光芒透过浑浊的河水,显得朦朦朧朧,但陈不语左眼的“玉蝉”,在触及到那光芒的瞬间,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甚至带著一丝“渴望”的共鸣与悸动!
长生衣碎片?!是“迴响”的源头?!
几乎是同时,看塔老僧也察觉到了那光芒,以及陈不语左眼的异动。他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拉著陈不语,用尽最后力气,朝著那暗金光源的方向,猛地加速衝去!
身后的巨大手臂,似乎也感应到了那光芒,发出一声更加愤怒、也更加急促的嘶吼(在水中是沉闷的震动),追击的速度再次加快!巨大的铁掌,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朝著两人背后,狠狠拍下!
“进去!”
看塔老僧暴喝一声,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將陈不语狠狠向前一推,推向了那暗金光源所在的、基座下一个黑黝黝的、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或腐蚀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轰——!!”
就在他被推入裂缝的瞬间,那巨大的铁掌边缘,携带的恐怖水压和衝击力,如同无形的大锤,狠狠砸在了裂缝入口附近的水体上!狂暴的暗流疯狂涌来,陈不语体表那层本就在巨大水压下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避水气泡,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脆弱的肥皂泡,瞬间破碎、湮灭!
冰冷、腥臭、带著浓烈铁锈和尸骸味道的河水,瞬间从口鼻倒灌而入!巨大的水压挤压著胸腔,窒息和呛水的痛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而他自己,则被那股狂暴的衝击力,狠狠“拍”进了裂缝深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冰冷、长满滑腻苔蘚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噗——!”
剧烈的撞击和窒息的双重痛苦下,陈不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混合著腥臭的河水喷了出来,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旋转的黑暗。在意识沉入深渊前的最后一瞬,他唯一的念头,是死死护住了胸口——那里,贴身绑著的药包,虽然油纸在剧烈的摩擦和水流衝击下已经多处破损,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冰冷的触感,但那沉甸甸的、方正的形状还在,里面的药材似乎也未曾散落。
与此同时,他模糊的、即將熄灭的感知边缘,似乎“看”到裂缝外那片被巨大铁掌搅动的、浑浊翻涌的黑暗水流中,一点灰白色的、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一闪,隨即,便被那更加深沉、更加狂暴的黑暗,彻底吞没……
“大……师……”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边的黑暗、剧痛、冰冷,以及胸口那依旧存在的、湿透的沉重药包,一同將他拖入了意识的最深处。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