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连环局
破庙內,秋风穿堂。
苏涣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此刻正吞吐不定,离陆小凤那引以为傲的两撇小鬍子,仅仅不到半寸。
“苏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欧阳情她在这京城里,当真极有信誉。”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解释,生怕这位大爷一个手抖,自己就成了无毛小凤。
苏涣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信誉能当饭吃?”
“別別別激动,你的剑气快把我的鬍子削掉了,”陆小凤连连后退,苦笑不迭。
“鬍子,”苏涣眼神如刀,咬牙切齿道,“我要是拿不回那笔养老钱,我就把你全身的毛都拔光了,拿去银鉤赌坊抵债!”
画面一转,红帐暖香的怡情院。
本该是脂粉气最浓的销金窟,此刻却冷的发寒。
床榻上,名满京城的花魁欧阳情蜷缩在锦被中,绝美的脸庞覆著一层惨白的冰霜,连微弱的呼吸都化作了丝丝白气。
陆小凤满脸焦灼,在床边急的团团转:“这是西域失传已久的极寒之毒,连大內皇宫里出来的太医都来看过,束手无策。”
苏涣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为了那笔能让自己安稳躺平一辈子的赌资,只能极其不情愿的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搭在了欧阳情那冻的发紫的手腕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丝纯粹至极的纯阳真气,化作最细微的剑意,顺著指尖悄无声息的探入女子经脉。
苏涣微微挑眉,收回手指,语气平淡道:“寒毒已经逼近心脉,最多半个时辰,大罗金仙来了也的乾瞪眼。”
陆小凤急的直跺脚,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道:“大智大通。”
“那个常年躲在狗洞里的龟孙大爷,號称包打听,他一定知道这毒的来歷和解药!”
只是下一刻,陆小凤的脸色就变了:“可他刚才也出事了!”
两人风驰电掣赶往城外。
深秋的荒郊,野草枯黄。
那个常年散发著恶臭的破败狗洞外,躺著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龟孙大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咽喉处有一道细长血痕,极细,极冷,一击毙命。
临死前,他那沾满泥垢的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的画了一个图案。
陆小凤蹲下身,死死盯著那个图案,眉头紧锁道:“是个马字?”
“难道是关东马帮乾的?”
“还是万马堂的马空群,又或者是哪个姓马的绝顶杀手?”
苏涣嘆了口气,十分无语的看著这位名满天下的聪明人。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那滩泥土道:“你这四条眉毛,是不是全都长到眼睛上去了?”
陆小凤一愣。
“这哪是马字,”苏涣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嫌弃,“这分明是半个冯字,或者说是一块碎裂的玉佩形状!”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小凤大吃一惊,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瞬间回想起杜桐轩惨死的那间密室,那个诡异至极的红色泥印。
两者无论是大小,还是边缘那残缺的齿痕,竟完美契合!
好一个连环杀局!
就在陆小凤茅塞顿开,准备顺藤摸瓜之际。
远处,怡情院的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的跑来,哭的满脸是泪:“陆大爷,不好了,欧阳姑娘她毒气攻心,马上就不行了!”
陆小凤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冷。
苏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仰起头,看著京城上方那灰濛濛的天空,发出一声极其无奈、极其绝望的长嘆。
“救人,当真比查案麻烦一百倍。”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但为了我的银子罢了,算我苏涣欠你的。”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向城內走去。
陆小凤愣在原地,大喊道:“太医都说无药可救,你要怎么解毒?”
苏涣没有回头,只是那总是透著没睡醒的慵懒声音,顺著秋风清晰的飘入陆小凤耳中。
“太医救不了的,我来救。”
“阎王爷要收的人,也的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陆小凤呆呆的看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红帐內,欧阳情那张往日里千金难买一笑的俏脸,此刻灰败暗淡,眉宇间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苏涣站在床榻前,破天荒的没有打哈欠,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没有浩荡气机流泻,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在那修长白皙的五指之间,缓缓绽开了一朵花。
一朵由纯阳真气凝结而成、十分赤红的虚幻花朵。
花杀术,烈阳花。
这门原本用来杀人於无形的诡譎武学,硬生生被这位怕麻烦的懒汉玩出了悬壶济世的花样。
“护住她心脉,別让她乱动,”苏涣语气平淡。
陆小凤神色肃穆,双手抵在欧阳情背心,源源不断的浑厚內力渡入其中。
苏涣眼神微敛,指尖轻弹,那朵赤红的烈阳花便成为一团跳跃的火苗,轻飘飘落向欧阳情的眉心。
就在这最要命的节骨眼上。
砰的一声。
紧闭的房门被人跌跌撞撞的推开。
一个披头散髮、哭的满脸是泪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內,悽厉喊道:“陆大侠,求求你救救我家老爷,燕北他快不行了!”
来人正是京城南城霸主李燕北的十三姨太。
陆小凤心头一震,李燕北是他过命的交情,此刻听闻兄弟危在旦夕,他下意识的就要转头去问个究竟。
关心则乱。
这位名满天下的四条眉毛,在这一刻,竟没察觉到那跪地痛哭的妇人眼中,陡然闪过的一抹怨毒与森寒。
就在陆小凤转头的剎那。
十三姨太那原本掩面哭泣的宽大袖袍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机括弹射声。
崩!
三点幽蓝色的寒芒,快速吐信,撕裂空气。
两枚直奔陆小凤毫无防备的后心大穴,另一枚,则极其刁钻的射向正全神贯注拔毒的苏涣后脑。
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丧门钉。
距离太近,时机太毒。
陆小凤听到风声的那一刻,浑身汗毛倒竖,再想回身格挡,已是来不及了。
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杀机已经贴上了自己的脊背。
完了。
这是陆小凤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可就在那三枚丧门钉即將洞穿两人要害的千钧一髮之际。
背对著房门的苏涣,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只是极其不耐烦的嘆了口气:“我这辈子,最烦別人在我干活的时候打扰我。”
话音未落。
陆小凤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床榻前的那个麻布白衣,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渐渐淡去的残影。
咫尺天涯。
下一瞬,苏涣那透著股没睡醒慵懒劲儿的声音,已经悄无声息的在十三姨太的耳畔响起。
“你的袖箭,太慢了。”
十三姨太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她只看到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半空中,直接夹住一片落叶,轻描淡写的夹住了那三枚足以让江湖绝顶高手饮恨的毒钉。
紧接著,那两根手指屈指微弹。
嗤嗤嗤!
三枚丧门钉以比来时快上十倍的恐怖速度,倒飞而回!
噗,噗,噗!
血光乍现。
十三姨太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肩和右膝便被瞬间洞穿,巨大的力道带著她的身体向后横飞,死死钉在了身后的红木柱子上。
直到此时,陆小凤才猛的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看著被钉在柱子上痛苦挣扎的十三姨太,满脸不可置信:“十三姨太,你疯了,李燕北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杀我!”
苏涣看都没看那妇人一眼,身形一晃,又回到了床榻前。
他屈指一引,那朵停滯在半空的烈阳花,瞬间没入欧阳情的眉心。
“还看不明白吗,这女人早就被人收买了,”苏涣拍了拍手,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嫌弃,“李燕北堂堂南城霸主,若没有內鬼里应外合,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轻易暗算?”
陆小凤大吃一惊,脸色铁青。
被钉在柱子上的十三姨太自知生机断绝,那张原本风韵犹存的脸庞此刻扭曲狰狞,她死死盯著苏涣,突然发出一阵悽厉的狂笑。
“花间客,你好狠的手段!”
她猛的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黑血顺著嘴角溢出,十三姨太的生机迅速流逝,却依旧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两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没用的,你们斗不过主人的,这京城,都要给主人陪葬!”
脑袋一歪,彻底气绝。
就在十三姨太咽气的同一时刻。
床榻上的欧阳情猛的坐起身,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竟將青砖腐蚀的滋滋作响。
隨著这口毒血吐出,欧阳情脸上那层死灰色的冰霜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活人的红润,她嚶嚀一声,软倒在锦被上,沉沉睡去。
寒毒,拔除了。
陆小凤长长的鬆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两日经歷的生死起伏,比他过去十年还要多,他看向苏涣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惊骇来形容了。
好像他每每都能抢占先机,算无遗策,纵是他陆小凤,也深陷其阴影之下,处处受制。
而这边苏涣极其嫌弃的走到十三姨太的尸体前,用脚尖挑开了她那被血染红的衣襟。
啪嗒。
一块物事从尸体怀中掉落,滚到了陆小凤脚边。
那是一块残缺的血色玉佩。
玉质极佳,触手温润,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异,玉佩上雕刻著半条奇怪的蟒纹。
苏涣瞥了一眼那块血玉,撇了撇嘴:“这下对上了,龟孙大爷临死前画的那个类似马和冯的图案,就是这块残缺血玉的形状。”
他转头看向陆小凤,却见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块血玉,浑身僵硬。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天下第一聪明人,此刻竟看到极其恐怖的事物,脸色瞬间变的发白。
“这玉,”陆小凤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连那两撇引以为傲的小鬍子都在微微抖动。
苏涣眉头微挑:“怎么,这破石头很值钱?”
“不是值钱。”
陆小凤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恐惧,一字一顿道:“这块玉的材质叫泣血髓,这种雕工叫蟠龙纹,整个京城,不,整个天下……”
“只有一家人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