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非蛮横人
日上三竿。
有间客栈的院子里,秋阳正好。
苏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藤椅上,身上盖著件单衣,睡眼惺忪。
绣花大盗的案子结了,京城这潭浑水总算清澈了几分,他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脑海中,那几行水墨小字缓缓浮现。
【咫尺天涯:熟练度(初窥门径)。】
【以气御剑:熟练度(炉火纯青)聚气。】
【花杀术:熟练度(登堂入室)。】
苏涣打了个哈欠,隨手挥散了面板,正打算翻个身继续睡死过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小凤拎著两壶好酒大步跨入,身后跟著个白衣公子。
那公子面容俊秀温润,嘴角掛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只是双目没有焦距,是个盲人。
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满楼。
“苏兄,这位是花满楼。薛冰的事,他听说后非要拉著我来登门道谢。”陆小凤將酒壶搁在石桌上,大咧咧坐下。
苏涣本想隨意敷衍两句打发了事。可当他眯眼打量起这位花家七公子时,却破天荒地没有生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
这瞎子身上,有种极其纯粹的平和,像是能包容世间一切腌臢的春水,对一草一木都透著股发自肺腑的尊重。
“客气了,顺手而已。”苏涣坐起身,揉了揉鸡窝般的头髮。
花满楼微微欠身,嗓音温和:“对苏公子是顺手,对花某和陆小凤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这客栈嘈杂,若苏公子不弃,花某在城西有处別院,可否移步品茗一敘?”
苏涣本想拒绝,但一听別院和清净二字,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京城城西,听雨轩。
朱门半掩,院內几竿修竹摇曳,竹影婆娑间,一缕清幽的花香越过粉墙,沁人心脾。
花家巨富,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这等幽静雅致的宅子,也唯有花满楼能布置得这般妥帖。
廊下,花满楼正端坐抚琴。
琴声清和,不沾半点菸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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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涣推门而入,隨意找了个锦榻靠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道:“你这院子,倒是比皇宫大內还要舒坦几分。”
琴声渐息。花满楼微笑著起身,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正欲伸手去提那滚沸的紫砂茶壶。
“我来吧。”
苏涣懒得挪窝,更懒得伸手。
他只是靠在榻上,心念微动。
嗤!
没有丝毫真气外泄的狂暴,只有一缕细微至极的气机牵引。
那把滚烫的紫砂茶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起,凌空悬浮,壶嘴微倾。
三道清澈透亮的茶水如银线般垂落,精准无误地注入案上的三只白瓷茶盏中,滴水不漏。
以气御剑,用来倒茶。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但他那颗玲瓏心却对周遭气流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他清晰地察觉到了那股平稳、內敛却又浩如烟海的无形气机,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苏公子,出手竟是如此举重若轻。
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机里没有半点杀伐戾气,只有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与疏离。
花满楼暗自感嘆,这等大隱於市、超脱凡俗的境界,世间罕有。
一旁的陆小凤更是看得眼皮狂跳。
他死死盯著那稳稳落回炉上的茶壶,心底直冒寒气。
这哪里是在倒茶?
这分明是在用极其霸道的无形剑气,向他们展示剑道武学的至高门槛!
將足以断金裂石的剑气,控制到连一滴滚水都不溅出,这等微操,简直骇人听闻。
苏涣看著两人神色各异,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两人,估计又在脑补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开玩笑地看向花满楼:“七童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善。”
“这江湖险恶,你总把人往好处想,迟早会招惹一堆不必要的麻烦。以后多留个心眼,別总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
花满楼微微一怔,隨即听出了苏涣话语中那份难得的真诚与关切。
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心头一暖,当即將苏涣引为知己,温和笑道:“苏兄良言,花某记下了。”
就在此时,陆小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他死死盯著苏涣那张总是透著慵懒的脸,脑海中猛地闪过前几日在蛇王黑市里听到的一则惊天传闻。
“花间客……”陆小凤咽了口唾沫,满眼不可思议,“你……你就是那个大闹兴云庄,当著天下群雄的面,从龙啸云手里把林诗音抢走的那个花间客?”
此言一出,院內竹叶沙沙作响。
苏涣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懒得狡辩:“是我。”
花满楼微微偏过头,那张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解,他轻声道:“苏兄不是蛮横之人,为何要做这般惊世骇俗的事?”
苏涣放下茶盏,目光投向院中那丛隨风摇曳的翠竹,眼神罕见地冷了几分。
“李寻欢把林诗音让给龙啸云,全江湖都赞他小李飞刀重情重义,够兄弟。”
苏涣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冷硬如铁:“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林诗音她愿不愿意。”
陆小凤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是为她?”
苏涣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抢人,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被当成恩情,当成亏欠,当成一件可以隨意转让的礼物,送来送去。”
“李寻欢痛,他苦,他成全了自己那份噁心人的江湖道义。”
苏涣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戳人心:“那林诗音呢?”
“她这辈子,就该为了他李寻欢的道义,活活埋在龙啸云那个偽君子身边?”
“她不是兵器,不是人情,不是谁用来报恩的物件。”
“她是人。她有自己想活的日子,不该被任何人决定。”
院內死寂。
陆小凤长长地嘆了口气,苦笑道:“所以,你就带她走?”
“我只问了她一句。”苏涣重新靠回榻上,恢復了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她说她不想。那就够了。”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那就够了。
这等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只凭本心行事的狂放,当真令人心折。
花满楼则是面露敬佩之色,微笑著表示能救人於水火,必是真性情,对苏涣愈发钦佩。
苏涣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嘆气道:“行了,別捧了。这下麻烦大了。”
京城本就因为九月十五紫禁之巔的那场决战,引得天下群雄匯聚,鱼龙混杂。
自己这花间客的身份一旦曝光,绝对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果不其然。
当三人离开听雨轩回到有间客栈时,气氛已经变了。
客栈外围,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鬼鬼祟祟的生面孔。
气机交织,暗流涌动,將这座並不宽敞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龙啸云的残党、无孔不入的青龙会外围势力,还有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般垂涎巨额悬赏的亡命之徒,纷纷盯上了这里。
客栈二楼的客房內,林诗音得知身份暴露,看著楼下的刀光剑影,眼神里满是自责,低下了头。
苏涣极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自责,隨口宽慰道:“別多想,我只是嫌打苍蝇累手。”
陆小凤眼中精光一闪,自告奋勇道:“苏兄,这事因我而起。我这就下去替你把这些不长眼的杂碎清理乾净。”
“站住。”
苏涣一把拦住陆小凤,翻了个白眼:“你去了,外面那些人只会觉得我心虚,以后的麻烦只会更多。”
他慢吞吞地走到窗边。
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牵牛花正开得烂漫。
苏涣隨手摘下一朵紫色的牵牛花,夹在指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多看窗外一眼。
他只是屈起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弹。
嗖!
那朵柔弱的花瓣在脱手的瞬间,竟化作无数道凌厉无匹的流光,如一场绚烂却致命的紫雨,穿透窗欞,激射而出。
噗噗噗几声轻响。
门外街巷中,几个靠得最近的探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那娇嫩的花瓣精准击中大穴,瞬间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苏涣没有探出头,他只是倚著窗框,那透著浓浓慵懒与不耐烦的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想死就进,想活滚蛋。”
街巷中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亡命之徒看著同伴被一片花瓣制住的诡异惨状,皆是倒吸凉气。
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后,围在客栈外的探子们被彻底震慑,连滚带爬地退了个乾乾净净。
苏涣拍了拍手,正准备转身去补个回笼觉。
砰!
一声巨响,客栈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个怀抱漆黑长剑、面容冷酷如冰的剑客,踏著满地碎木,缓缓走入大堂。
一股森寒入骨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座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