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剑气已尽,意未平
苏涣抬起那根依旧併拢如剑的手指。
苍白的指尖,像是沾染了些许天外的霜雪。
然后,对著那片因主事者尽数化为飞灰而陷入死寂与混乱的钢铁舰队,遥遥一划。
像一个倦了的书生,在宣纸上,隨手抹去一笔写坏了的墨。
那道刚刚抹去了龙四等人,本已消散於天地间的灰色剑气洪流,竟仿佛听到了不容置疑的召令,於虚无中再度凝结。
一道长达百丈,灰濛濛的剑芒,横贯海天。
没有声息。
没有气浪。
它就那样,如一道亘古便存在於此的灰色闪电,无声无息地,掠过了那数十艘巨大的战船。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到了极致的缓慢。
然后,海面上,那数十艘楼船战舰,那些青龙会耗费无数金银人力打造的海上巨兽,从船身最坚固的中间位置,齐齐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笔直的黑线。
那黑线,光滑如镜。
下一刻。
“咔——嚓——”
仿佛是冰封了千年的江面,在春日里一同崩裂的巨响。
数十艘战船,从那道镜面般的切口处,一分为二。
海水疯狂倒灌,无数的木板、桅杆、破碎的旗帜,连同船上那些侥倖在软骨花下存活,此刻却满眼绝望的帮眾,一同被捲入那因为船体沉没而形成的巨大漩涡之中。
没有惨叫,或是说,所有的惨叫,都被那海水吞噬,连一朵浪花都未曾翻起。
船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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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沉了。
青龙会称霸南海的野心,连同这支不可一世的舰队,就这么干乾净净地,葬身鱼腹。
做完这一切,苏涣身上那股子足以让神魔辟易的剑意,终於如退潮般,散得一乾二净。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苍白得像一张纸。
身子剧烈地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那根並起的食指与中指,再也无法维持剑形,无力地垂落下来。
耗尽了。
真气,心神,在这一指之后,彻彻底底地,耗尽了。
林诗音快步上前,在他倒下之前,一把扶住了他。
苏涣顺势將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温软的香肩上,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股子慵懒劲儿像是又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唉,总算清净了。”
他抬起头,眼神越过林诗音的肩头,看著那片只剩下巨大漩涡和零星碎木的海面,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表情,像是一个刚刚打扫完屋子,却发现门口又被踩了一地泥脚印的主人。
“抱歉,动静闹得太大了。”
苏涣的嘴唇几乎是贴在林诗音的耳廓上,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髮自肺腑的,对这没完没了的麻烦的嫌弃。
林诗音没有说话,只是將他抱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恋,却没有半分恐惧。
这个男人,为她抢婚,为她挡灾,为她一剑倾覆了一片海。
她的世界,早已只容得下他一人。
苏涣不再多言,在那艘缓缓驶近的船上,在楚留香、胡铁花、水母阴姬那三道震撼、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揽住林诗音的腰肢,发动了体內最后一丝气力。
咫尺天涯。
两人的身形,在沙滩上,缓缓变淡,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
风停。
浪歇。
那漫天飞舞的黑髮,缓缓垂落。
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道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洒脱,却又豪气干云的大笑声,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清晰地迴荡在楚留香等人的耳畔。
“哈哈哈!楚香帅,水母宫主,今日多谢,苏某改日再请你们喝酒!”
“去也!”
声音飘渺,渐不可闻。
船上,胡铁花张著嘴,保持著一个想要惊呼的姿势,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水母阴姬那双高高在上的凤眸里,一片惊澜。
楚留香站在船头,望著那片空无一人的沙滩,许久,许久,才缓缓鬆开了因握拳太紧而发白的指节。
他只觉得满手心,都是冷汗。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同样空无一人的天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发自內心的,混杂著敬畏与无奈的苦笑。
“请我们喝酒?”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隨时会被海风吹散。
“怕是这整个江湖,都欠他一顿酒。”
.......
咫尺天涯的施展,远比以气御剑更耗心神。
尤其是在耗尽內力之后,再强行催动,那滋味,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钝刀子,在你识海里来回搅动,每一下,都带著些许不耐烦的撕扯。
苏涣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他下意识地揽紧了林诗音的腰肢,最后一点意识,只停留在她掌心传来的,那令人安心的温软。
再醒来时,已是置身一片小树林。
头顶,是枝繁叶茂的古树,阳光透过缝隙,洒落一地斑驳。
他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地上,身下铺著一件眼熟的白衣——是他的。
而林诗音,正半跪在他身边,用一块湿润的帕子,轻轻擦拭著他额角的汗珠。她的眸光专注而温柔,像极了这片刻的寧静。
苏涣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像是要冒烟。
林诗音立刻会意,从旁边一个竹筒里倒出清水,小心翼翼地餵给他。水流过喉咙,带著一丝甘甜,也带著一丝清凉,瞬间衝散了体內残存的疲惫。
他看著她。
这女人,曾是李寻欢心头硃砂痣,如今,却只为他,在此刻,做著最寻常的举动。
她的手,有些粗糙了。那是跟著他风餐露宿,不再是兴云庄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苏涣闭上眼,感受著这久违的,被照顾的感觉。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躺平。
不是一个人孤独地躺著,而是身边,有一个人,愿意与他一同,在江湖的喧囂中,寻一片刻的安寧。
苏涣这一昏,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林诗音寸步不离。
她用树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棚子,遮挡烈日。
她用枯草燃起一堆小火,驱赶林间蚊虫。
她守著他,像守著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苏涣在朦朧中醒来数次,每一次,都能看到她温柔而专注的侧脸。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顏,此刻沾染著几分烟火气,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魅力。
他心头那道因“怕麻烦”而筑起的墙,似被这无声的温柔,一点点融化。
他曾以为,江湖女子,皆如林仙儿般蛇蝎心肠。
亦或如水母阴姬般高高在上,拒人千里。
可林诗音,她只是林诗音。
一个,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默默守候的女人。
待苏涣终於彻底清醒,身体虽仍虚弱,却已无大碍。
他看著林诗音,林诗音也看著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惊心动魄的廝杀,那些震古烁今的武功,那些江湖的恩怨情仇,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刻的相视无言。
他们牵著手,走出了小树林。
远方,炊烟裊裊,隱约可见一座小镇的轮廓。
“平安镇。”林诗音轻声念道。
小镇不大,却热闹得有些过头。
街边,为了一文钱爭得面红耳赤的货郎和小贩,唾沫星子飞溅。
孩童们追逐打闹,从东头跑到西头,撞翻了菜摊,惹得妇人破口大骂。
酒馆里,醉汉拍著桌子,高声唱著不知名的山歌,跑调跑得离谱。
一切都显得那么鸡飞狗跳,那么充满人间烟火气。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很穷,衣衫襤褸,却又都笑得很大声,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真正压垮他们。
苏涣看著这一切,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里的麻烦,似乎並不那么討厌。
至少,这些麻烦,是鲜活的,是真实的,不是青龙会那种,要你命的麻烦。
他转头看向林诗音,问道:“在这里住下,如何?”
林诗音的眼中,带著笑意,轻声回答:“听你的。”
简单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苏涣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他们用身上仅剩的一些银两,在镇子角落盘下了一个带小院的破旧宅子。
宅子不大,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也有些漏。
但苏涣毫不在意。
他找了张破旧的躺椅,往院子中央一放,感受著久违的阳光,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可以躺平了。”他喃喃自语。
他觉得,自己梦寐以求的,那种没人打扰,喝酒晒太阳的逍遥日子,终於要开始了。
可他不知道。
这个名叫平安的小镇,在古龙先生的笔下,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平安的地方。
它有著最市井的喧囂,也藏著最深沉的秘密。
它,很可能比南海上的青龙会,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