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这盘棋,究竟有多大
苏涣看著楚留香那张写满了求知与敬佩的脸,只觉得牙根都有些发酸。
他很想揪著这位香帅的领子问一句,你是不是在蝙蝠岛把脑子也给熏坏了?布局天下?我连明天早饭吃什么都懒得想。
“楚香帅,你若真閒得慌,不如去帮那边烤鱼的林姑娘添把柴火。”苏涣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著他,“別在这儿跟我说什么天下苍生,我听了犯困。”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可落在楚留香耳中,便成了高人试探。
苏兄这是嫌我悟性太低,连这点禪机都听不出来。他是在说,青龙会之事,看似盘根错节,实则关键便如那烤鱼的火候,需得恰到好处,方能成事。
楚留香正要再开口,说些自己悟到的东西,脸色却忽然一变。
他与胡铁花猛地转头,望向海面。
只见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海水,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硬生生裁开了一道白线。
那白线越来越近,竟是一道人影。
来人一袭宫装,不借舟船,足尖在浪花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出十数丈,姿態优雅,却快得不似凡人。
踏浪而来。
胡铁花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他结结巴巴道:“老……老臭虫,这……这娘们儿是龙王爷家的闺女不成?”
楚留香的脸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认得那身姿,那气度。
神水宫,水母阴姬。
她怎么会来这里?
苏涣也感觉到了那股子迫人的寒意,他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的猫,一下坐了起来,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见了鬼似的惊恐。
完了。
討债的来了。
水母阴姬落在沙滩上,步履无声,那双足以让世间任何男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的凤眸,却看也不看名满天下的楚留香,径直落在了苏涣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探究,有审视,有三分感激,却更像是饿了许久的鹰,终於瞧见了那只藏在草丛里的兔子。
“你,就是花间客?”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像是冰层下奔涌的岩浆。
苏涣脖子一缩,眼神躲闪,摆手道:“什么花间客菜间客的,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路过的,晒晒太阳。”
水母阴姬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只是盯著他,那股子源自於【暖阳花】与【花杀术】同出一源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她忽然笑了。
这一笑,仿佛冰山解冻,百花盛开,连这咸腥的海风都带上了几分醉人的香气。
可这笑,却让苏涣背脊的寒毛根根倒竖。
楚留香站在一旁,已经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在水母阴姬出现並对苏涣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嘣”的一声,断了。
神水宫远在南海深处,宫主水母阴姬性情孤僻,从不履足中原,武功更是高到没边,是连他楚留香都绝不愿意招惹的人物。
可现在,这位武林至尊,竟也找上了苏涣?
而且看这神情,两人之间的纠葛,显然比那青龙会还要深得多!
楚留香倒吸一口凉气,他再看向苏涣时,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惊悚。
他原以为苏兄是在以天下为棋盘,布局江湖。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苏兄的棋盘,根本就不在这凡尘俗世!他连水母阴姬这等方外之人都算计了进去!他这一环扣一环,究竟是想做什么?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楚留香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水母阴姬的目光,终於从苏涣身上挪开,落在了楚留香身上,眉头微蹙:“楚留香?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留香定了定神,拱手道:“楚某,在向苏兄请教一些江湖事。”
“请教?”水母阴姬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能教你什么?是教你如何偷东西,还是教你如何招惹女人?”
她向前一步,站到了苏涣身侧,那姿態,像是在宣示主权。
“此人,现在是我的。楚香帅,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胡铁花在一旁张大了嘴,看看自家老友,又看看那位霸道绝伦的宫主,最后目光落在苏涣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上,只觉得今天这齣戏,比他喝过的所有酒加起来,还要上头。
苏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左边,是楚留香那双写满了“你快告诉我你究竟在下怎样一盘大棋”的求知眼神。
右边,是水母阴姬那双仿佛在说“你跑不掉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的炽热目光。
他看著不远处,林诗音正端著一盘烤好的鱼,一脸关切地望向这里。
苏涣心中一声哀嚎。
麻烦。
天大的麻烦!
他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不只是宣告破產那么简单。
这他娘的,是直接被抄家了啊!
苏涣瞧著眼前这光景,只觉得一个头能有两个大。
这咸腥的海风里,不知何时混进了一股子火药味儿,还夹著些许女子身上才有的幽香。
三个人,三种心思,像是三根绷紧了的琴弦,谁也不敢先弹。
苏涣心中一声哀嚎。
他只想找个礁石缝儿,学那螃蟹躲进去睡个三天三夜。
可眼前这两人,一个是江湖上最爱管閒事的臭虫,一个是出了名不讲道理的活祖宗。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跟自己玩去。
苏涣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懒又长,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疲乏都吐出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对著水母阴姬说了一句:“你宫里,死了不少人吧?”
水母阴姬凤眸一寒,煞气顿生。神水宫遭袭,是她走火入魔的根源,也是她此刻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苏涣却不看她,转头又望向楚留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龙令牌,也不看,指尖一弹,那令牌便划出一道乌光,径直飞向楚留香。
“楚香帅,接著。”
楚留香下意识伸手接住,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那条狰狞的青龙,仿佛活了过来,正对著他无声咆哮。
苏涣这才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里带著股子刚睡醒的沙哑:“你不是在查这玩意儿么?我这人眼神不好,瞧著你这令牌上的龙头,怎么跟水母宫主家门口那场大水的源头,有那么几分像。”
话音落下,沙滩上死寂一片。
只有那海浪拍岸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水母阴姬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是蠢人。她是一方霸主。苏涣这句看似隨口胡诌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她一直在想,这世间有谁敢动她的神水宫,又有谁有这个实力。现在,一个名字浮出了水面。
青龙会。
楚留香握著那枚令牌,手心竟有些发烫。
他脑子里那锅沸腾的粥,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苏兄在蝙蝠岛將令牌交给我,是第一步,是让我入局。
他算到我会查到七种武器,查到青龙会的冰山一角。
他又算到水母阴姬会因【暖阳花】寻来,更算到了神水宫之危!
他今日,在此处,看似被我们二人夹击,陷入绝境,实则,这根本就是他棋盘上的又一步!他用最懒散,最不经意的方式,將水母阴姬这位绝世高手,也拉进了这盘对抗青龙会的棋局里!
他这是要借神水宫主的滔天怒火,去砸青龙会那张看不见的棋盘!
何等手笔!何等气魄!
楚留香再看向苏涣时,那眼神里,惊悚已然盖过了敬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却妄图去揣测一位仙人的布局。
可笑,又可悲。
水母阴姬的目光,也从苏涣身上,缓缓移到了楚留香和他手中的令牌上。她身上的寒意与杀气,此刻尽数化作了实质,不再针对苏涣,而是指向了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她冷冷开口,却是对著楚留香说的:“青龙会,在哪?”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苏涣的“指点”,他接下了。他也必须接下。他对著水母阴姬一拱手,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宫主若想知道,楚某,愿闻其详。”
一场本该是爭风吃醋的修罗场,竟在苏涣三言两语间,化作了一场针对天下第一大帮的盟约开端。
胡铁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狠狠灌了一口酒,只觉得这酒,还没眼前这姓苏的年轻人后劲儿大。
苏涣看著那两人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交换眼神,商量著怎么去掀青龙会的老底,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悄悄鬆了口气,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站起身,对著不远处正端著一盘烤鱼,满眼担忧的林诗音招了招手。
“林麻烦,走了。”
“去哪儿?”林诗音轻声问。
“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喝酒,吃鱼,睡觉。”苏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场间每个人的耳中。
他拉起林诗音的手,一步迈出,身形便淡了三分。
再一步,已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只留下一句隨风而来的抱怨。
“唉,这下,总算能清净几天了……”
沙滩上,只剩下楚留香和水母阴姬。
楚留香握著那枚滚烫的令牌,望著苏涣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吐出一句满是苦涩与嘆服的话。
“他这一盘棋,下的,究竟是江湖,还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