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自开通边境贸易，那是要朝廷做决定的，这李万明好大的胆子。
    自己若是开了这个口，朝廷若是查抄下来，他也脱不了干係。
    秦帅脸色微寒：“李万明，你有这想法多久了？”
    李万明大声道，“属下有这想法多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三年未发粮餉！
    兄弟们冬无棉衣，战无兵器，连战马都瘦了两圈，冬天只能抱著枯柴睡觉。”
    “秦帅，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李万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帅帐內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堂，死寂无声。
    之前还想出声讥讽的几个將领，此刻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李万明说的，是事实。
    是整个北疆，数万將士心照不宣的痛！
    三年！整整三年！
    朝廷的粮餉就如同石沉大海，军户们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跟那些如狼似虎的草原人拼命？
    抱著枯柴睡觉？
    那都算是好的！
    更多的人，是在这个冬天活活冻死的！
    一时间，大堂內所有將领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向李万明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和质疑，而是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认同！
    甚至是一丝……期望！
    秦帅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於动容。
    他死死地盯著李万明，“所以，你想用通商的利润，来养你的兵？”
    “不！”李万明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是想用通商的利润，来养整个北疆的兵！”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格调瞬间拔高了不止一筹。
    呼延乐等一眾將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们不敢置信地看著李万明。
    这个年轻人，他的野心，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他要的不是一块封地，一支私军。
    他要的，是整个北疆的军心！
    秦帅笑了。
    那是一种苍凉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
    “好大的口气！”
    他缓缓坐回主位，身体深深陷入太师椅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可知，私开边市，与敌通商，按大虞律，当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末將知罪！”李万明坦然道，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今天就是以破天的功劳为码，拉上整个边军，把一些事情搬到明面上。
    “你知罪？”秦帅猛的一拍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颤。
    “那你可知，老子一旦点头，便是与你同罪！”
    李万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与秦帅对视。
    “秦帅，我们还有的选吗？”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是看著麾下的兄弟们，穿著单衣，拿著钝刀，饿著肚子，去跟膘肥马壮的草原人以命换命？
    还是眼睁睁地看著这北疆防线，被朝中那些只知党同伐异的文官，蛀成一个空壳子！
    最后国门洞开，万千百姓沦为牛羊？”
    “我们没得选！”
    “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北疆將领的脸上，也抽在了秦帅的心上。
    大堂內，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秦帅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庞上，肌肉不住地抽搐。
    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袍泽！
    想起了那些在寒夜里冻僵的尸体！
    想起了榆林卫中军大帐里，那份落满了灰尘，却迟迟等不来批覆的粮餉奏摺。
    良久，
    他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手諭，老夫可以给你！”
    李成栋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李万明却依旧平静，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
    秦帅话锋一转。
    “但是，你拿什么向老夫保证，你不是在养虎为患？
    草原那些部落，个个都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今日你卖给他们盐铁，明日他们就能用你给的兵器，来砍你麾下士卒的脑袋！”
    “老夫凭什么信你？”
    秦帅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李万明笑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就凭它！”
    “末將，不只与他们通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我还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草原上，部落林立，纷爭不休。
    我会扶植其中一个，帮他吞併所有不听话的。
    谁敢反抗，我就让他从草原上彻底消失。”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要的，不是一个贸易伙伴。”
    李万明將刀插回鞘中，鏗鏘之声，掷地有声。
    “我要的，是最忠诚的伙伴！”
    “是没了狼性的家犬！”
    大堂內，香炉里的烟火似乎都被这死一般的沉静冻住了。
    秦帅的目光缓慢地从呼延乐、王大虎等一眾嫡系將领脸上扫过。
    这些汉子平日里杀人不眨眼，此时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可那微微颤抖的甲冑、粗重的呼吸，无一不在出卖他们內心的激盪。
    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准了！”
    秦帅像是吐出了胸中最后一口浊气，乾枯的手掌在扶手上一按，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呼——
    大堂內，整齐划一的吐息声响起。
    呼延乐等將领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那眼神中闪烁的不再是肃杀，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劫后余生的狂热。
    私开边贸，这是诛九族！
    但没钱没粮，这是要绝后！
    前后都是死！
    这种没边没头的苦日子，谁也不想再继续过下去了。
    大家心照不宣，这种事，只要秦帅点了头，就是要把全北疆將士的命，都拴在李万明那根细细的马鞭上了。
    但李万明此人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此事交给他来做是再好不过。
    私开边贸之事，可大可小，只要榆林卫上下铁板一块，那便是水泼不进，油滚不来，大有作为。
    “既然要做，就做个天衣无缝！”
    这时秦帅缓缓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恢復了那尊北疆战神的威严，沉声道。
    “我这就亲笔修书，为黑风口大捷请功！
    李成栋，你这『首功』，老夫会写得漂亮，但这位置，你得坐稳了！”
    秦帅和李万明很默契的，推出了李成栋这个傀儡。
    李成栋磕头如捣蒜：“谢秦帅栽培！谢李校尉！”
    看这样子，后者也是上道。
    说完，秦帅又面对自己的部下，淡淡道。
    “私开边贸之事，非同小可，此事交由李万明去做，你们一概不知情！这事儿牵扯的越少越好。”
    眾將面面相覷，这是要责任全部推到李万明一个人的头上。
    不待眾將反应过来，秦帅已经把一块虎头令牌塞进了李万明的手里。
    “此事既是由你引起，那便当由你负责。”
    李万明接过令牌，微微一笑，双手抱拳道，“尊秦帅令！”
    事情果然如他预料的一般。
    有些遮羞布一旦掀开了，就再也盖不上了。
    军餉问题便是边军最不可忽视的遮羞布。
    果然秦帅没想到遮掩，而是想著怎么去解决问题。
    而私开边境贸易绝对不能牵扯过多，这事儿也如愿以偿的落到了他李万明身上。
    很好！
    他要的靠山算是如愿以偿的得到了。
    那便是整个榆林卫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