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来自千叶的意外
五年级的尾巴,在日渐温暖的空气和愈发灿烂的樱花预告中,悄然临近。
又一个平凡的放学日。
一辉背著比平时稍沉一些的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塞著素描本和几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炭笔,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玄关处传来他习惯性的招呼声,声音里带著一天学习后轻微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回到熟悉空间的鬆弛。
“欢迎回来,阿辉。”
厨房里传来外婆七海惠的回应,伴隨著水流冲洗蔬菜的哗哗声,还有菜刀与砧板接触时规律而轻快的噠噠声。
空气里飘著晚餐准备中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食物气息。
一辉弯腰换鞋,目光瞥见矮柜上外婆的手机屏幕正亮著,显示有来电。
“外婆,电话。”
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
“嗯?来了来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传来外婆关掉水龙头的轻微咔噠声。
接著是脚步声,有些匆忙,带著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
外婆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双手在腰间深蓝色的围裙上草草抹了两下,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她快步走到矮柜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隨即按下了接听键。
“摩西摩西?嗯嗯,我是……”
一辉没太在意,拎著书包往自己房间走。
春假前的作业不算多,他盘算著晚饭前还能挤出一个小时,把画塾老师布置的人物动態速写练习完成——
最近他在攻克“行走中的人物”这个课题,总觉得自己画出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的人偶。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
书桌上有些凌乱,摊开著几本参考书,最上面一本翻到“人体重心与动態线”那一页,边缘贴著好几张彩色標籤。
旁边是摊开的素描本,上面是他昨天练习的草稿,一个男孩侧身行走的姿態,线条反覆修改,纸张都有些起毛了。
他正准备坐下,耳朵却捕捉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外婆骤然拔高的声音。
“……什么?人没事吧?”
声音里的急切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一辉准备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虚掩的房门。
外婆的声音继续传来,隔著门板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焦虑却清晰可辨:
“哪家医院?……好,我知道了……怎么会弄成这样?搬东西的时候?老头子,总是逞强!”
听起来,貌似不太妙?
一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靠近门边。
他听到外婆又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夹杂著“严重吗?”“医生怎么说?”之类的询问。
最后是一句:“我明白了,我马上收拾一下,儘快回去。嗯,麻烦你们先照看著点……”
通话似乎结束了。
一辉站在房间中央,摸了摸下巴。
走廊里传来外婆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走向她和母亲的臥室方向,接著是打开衣柜、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婆正从臥室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常用的旅行包,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眉心蹙著深深的纹路。
“外婆?”
一辉小声叫了一声。
七海惠看到外孙,脚步停了停,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浓重。
“阿辉啊,”她嘆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你外公在工坊里出了点事。”
“外公?他怎么了?”
一辉脑海里闪过外公的脸,和他认真工作时的样子,不由得追问。
“说是搬重物的时候闪了腰,一下子没站稳,结果带倒了旁边的柜子,被砸到了。”
外婆的语速比平时快,带著一种竭力维持镇定的急促:
“现在人在医院里,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但听电话里说,好像伤得……不轻。我得马上回去一趟,要不然没人照顾他。”
“被柜子砸到?”
一辉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一揪。
外公虽然总是板著脸,身材也不算高大,但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稳健而有力的。工坊里那些沉重的工具和材料,他摆弄起来总是举重若轻。
怎么就……
“嗯。”外婆点点头,已经转身往厨房走,“晚饭的材料我刚准备好,等会儿让你妈妈回来做一下就行。我得去赶晚一点的车。”
“外婆,外公……会没事吧?”
一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
外婆正在检查煤气灶是否关好,闻言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外孙一眼。
夕阳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花白的头髮和担忧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却显得有些无力的光。
“会的。”她说著,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像是说给一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那老头子命硬著呢。就是得有人去看著他,不然他肯定不听医生的话,没两天又想著回工坊。”
她快速交代了几句冰箱里有什么菜,米饭已经煮在电饭锅里,然后便拎起那个简单的旅行包,又检查了一下钱包和证件。
“阿辉,在家听话。我到了千叶会给你妈妈打电话。”
她摸了摸一辉的脑袋,手心有些凉。
“嗯,外婆路上小心。”
说实话,这骤然的变换让一辉还有些茫然,但他还是点点头,看著外婆匆匆换鞋,拉开家门,身影消失在渐渐昏暗的暮色里。
门关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家中显得有些空洞。
一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厨房里,洗到一半的青菜还躺在沥水篮里,水珠沿著翠绿的叶片缓缓滑落。
『外公受伤了……严重吗?不要紧吗?』
一辉在沙发上坐下,心里闷闷的。
那个夏天在千叶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外公在工坊灯光下专注填药的身影,递给他手持花火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还有那句关於烟花是“造一个瞬间的、会发光的『世界』”的话……
他默默地走回自己房间,却没有心情立刻打开素描本。
只是坐在书桌前,看著窗外邻居家边上开始绽放的粉色樱花,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七海晶那特有的、略显轻快的脚步声。
“我回来啦!妈?阿辉?今天好饿啊——”她的声音在玄关处响起,隨即似乎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安静,“咦?妈?”
一辉走出房间,看到母亲正疑惑地站在客厅中央,公文包还拎在手里。
“妈,外婆回千叶了。”他开口道。
“回千叶?”七海晶一愣,“怎么突然回去了?出什么事了?”
“外公在工坊受伤了,被柜子砸到,住院了。外婆接了电话就赶回去了。”
“什么?!”七海晶脸上的轻鬆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和外婆如出一辙的惊愕与担忧,“爸爸受伤了?严重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