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唯有钱郎
杜荀鹤眉头轻挑,眼神灼灼地盯著钱传瓘,“钱郎聪慧,又怎会不知其中关窍?”
“明宝素来愚钝鲁莽,不敢妄加猜测。”
见他如此谨慎,杜荀鹤眼中闪过一道欣赏之色,对他也更加看好,而后承诺道,“钱郎放心,你我今日之论,绝不会落入他人耳中。”
“包括大帅?”
“包括大帅!”杜荀鹤毫不犹豫道。
杜荀鹤並非愚钝之人,他能在田頵集团如鱼得水、深受器重,凭藉的不仅仅是过人的才智,还有一贯审慎的態度和未雨绸繆的眼光。
先不说外头,如今已经打得如何天翻地覆,单单说这宣州城里头的暗流,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势头。
作为田頵心腹,杜荀鹤远比其他人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外头,与广陵那边的矛盾日益激烈,里头,又有康文生囂张跋扈。
最要命的是,作为割据军阀,田頵並没有一个定下来的继承人,这无疑是给本就不安定的人心,更添了一分浮躁。
对继承人的人选,田頵並非没有考量,小舅子郭师从、康儒之子康安都曾是候选人。
倘若康儒父子聪明些,安分些,作为田頵集团举足轻重的一份子,迎娶田家女郎,只要一切顺利,接手田頵的“遗產”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惜的是,康家父子根本不明白什么叫韜光养晦。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不仅田薇看不上康安,田頵对康儒的意见也逐渐加深。
在宣州与广陵的矛盾日益加深的背景下,杨行密越过田頵任命康儒为庐州刺史,毫无疑问是直接触碰到了田頵的底线,康儒已经成了田頵的眼中钉、肉中刺。
郭师从有忠心,有武略,不失为一良將,可是若放在集团话事人的位置上,就缺了割据混战的军阀最重要的特质——野心。
对杜荀鹤来说,他效忠的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主君田頵,但是,对田頵试图挑战杨行密淮南霸主地位的行为,他並不十分看好。
生性谨慎的他潜意识里觉得,早些確定下集团继承人,才能保证集团在遭受重大挫折后,不至於立马倾覆。
如今,集团继任者候选人又多了一位,甚至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杜荀鹤最看好的一位。
在船上,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位越国王子的些许风采,可是仅凭身段、样貌与口才,还不够让他成为惊涛骇浪中把控田氏这艘大船的舵手。
在杜荀鹤作出保证后,钱传瓘也琢磨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杜荀鹤对田德臣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是隨著形势变化,他有所忧虑,也再正常不过。
適当藏拙,可以扮猪吃老虎,可若一直藏拙,可能会被別人当成真的“猪”而错失机会。
想到此处,钱传瓘也不再装糊涂,对著杜荀鹤直言道:“既然从事话已至此,明宝虽然愚钝,却也確实有些许浅见。”
“私以为,长剑都与武勇都之嫌隙,实为田帅故意为之。”
“请君直言!”杜荀鹤坐直身体,神色郑重,眼中带著些许期待。
“长剑都,新降之兵,跋扈之名,传遍江淮,其眾虽附,其心所归未可知也,武勇都,虽名属田帅,实为康文生之爪牙,此可有误?”
钱传瓘先道破这两支兵马在宣州的实际境况。
杜荀鹤讚赏地点了点头,“钱郎洞若观火,並无所误,请君復言!”
“田帅与吴王,起於閭阎,结为昆弟,喋血百战,共得淮南,岂非一时之雄哉,然古人有言,共患难易,共安乐难。”钱传瓘言及於此,长嘆一声。
见杜荀鹤目光越来越亮,復言道,“及田帅建节宣城,轻徭薄赋,通商惠工,又折节下士,名高天下,然功高则主忌,勛旧则见疑。吴王虽外示优崇,內实防之甚密。”
杜荀鹤的坐姿愈发严整,眉宇之间肃穆之色也逐渐取代了笑意。
“康文生节庐州,名为擢升,实为入瓮,已中吴王离间之计,如今不论是否与广陵有所勾联,长剑都为其爪牙,都已为田帅心腹之患,若不除之,恐臥榻难安。
武勇都三姓家奴,屡叛其主,若想用之,也需抽筋断骨。田帅安其於长剑都之侧,实为驱虎吞狼之策!”
钱传瓘寥寥数语,將长剑都与武勇都的纠纷层层剥开,摆在了长桌前。
杜荀鹤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神情恍惚,似是被勾了魂魄。
“从事?从事……”
连唤两声后,杜荀鹤猛然惊觉,慌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长嘆道:“今日方知何为少年英雄矣!”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可是在弱冠之年,就能透过两都兵马的闹剧,窥见背后江淮纷爭的根源,见一叶而知秋,此等妖孽之资,何其惊人!
也不知越王钱鏐其余诸子又是何等麒麟儿,才能让他捨得將这般美玉送到宣州来?
“从事过赞了。”钱传瓘对杜荀鹤的称讚一笑而过。
看得再清楚又能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如今身陷囹圄,能做的实在有限。
他抬眼看著杜荀鹤,若是能得到眼前之人的相助,局面可就大不同了。
杜荀鹤似有所感,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道:“我观此城之中,將来能继田帅之志者,唯有钱郎!”
钱传瓘瞳孔微缩,亮得惊人。
……
杜荀鹤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席间二人又商討了些什么,也无人知晓。
天色稍晚,钱传瓘唤来胡、戴二人,另有安排。
作为田頵的头號谋士,杜荀鹤果真是有智谋在身的。
针对钱传瓘现在手头无人可用的窘境,给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
单单一个杜荀鹤就已经如此可靠,钱传瓘对田頵的整个班底,可是更加垂涎三尺了。
……
此时,身份高贵而身陷囹圄的人,可远远不止钱传瓘一人。
还有一人,顶著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却连饭都吃不饱。
凤翔。
“陛…下,臣妾,好饿啊……”
削瘦如骨的美人,费力地拽著大唐天子的衣袖,声音如诉如泣,细弱如丝,愈发微弱了。
李曄默默无言,將头別过去,默默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