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呢？”
    这道声音虽然苍老，却中气十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观礼台一侧，一位身著青袍的老者缓缓起身。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此人正是潁川书院院长，荀淑。
    见到这人，在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荀家，同样是大汉顶级世家之一，与袁家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而荀淑本人比之袁崇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培养的荀氏八龙，更是天下闻名！
    可以说，这位就是当世执文道牛耳之人，比袁崇的含金量可高多了。
    不过在场最震惊的，还要属荀彧。
    只见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家祖父。
    他不明白。
    自家祖父究竟在发什么疯？
    袁家已经完了，圣人手书都救不了袁崇，祖父这个时候跳出来替袁家说话，岂不是把荀家往火坑里推？
    虽说荀家底蕴深厚，可再深厚的根基，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他难道不知道，这时候出面跟刘燁作对，无疑是將整个荀家都拉入万劫不復之地吗？
    荀彧想要开口劝阻，但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他这个小辈开口的余地。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高空之上，刘燁將目光从袁崇身上转移，饶有兴致地看向荀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他对这个人印象相当深刻。
    当初貌似就是这傢伙將徐庶逐出书院，他本来还想著找个时间去潁川书院，好好敲打敲打对方，也顺便替自己属下出口气。
    没想到，他还没去找，人家自己倒是主动跳出来了。
    这样也好，正好连他一块收拾了。
    这些顽固不化，整天只知道读圣贤书的老顽固，早就该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怎么？”刘燁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
    “你荀家想替袁家出头？”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替袁家出头，这句话的意思，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袁家是什么下场？
    袁绍、袁术人头落地，袁家更是已经被打成叛逆，就连圣人手书都救不了袁崇。
    替这样的袁家出头，无异於是自寻死路。
    然而荀淑此时却是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欠身，拱手道：“陛下误会了，老夫只是觉得陛下此举不妥，並无为袁家出头的意思，更与整个荀家无关。”
    他这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明了出面的缘由，又把荀家摘了出去。
    哪怕今日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他“个人”的过错，不会牵连家族。
    刘燁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看得荀淑心中微微一凛。
    他本以为刘燁会质问、会发怒，或者直接让人把他拿下。
    可刘燁只是那样静静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这种被俯视的感觉，让荀淑很不舒服。
    他是荀家族老，是潁川书院院长，更是名满天下的当世大儒。
    走到哪里不是被万民敬仰？
    何曾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
    “那荀院长认为朕哪里不妥？”刘燁终於开口了，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难不成，也要拿出圣人手书教朕做人？”
    这句话虽然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不少人都听出了刘燁语气中的冷意。
    也是，好好的一个登基大典，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一言可决天下的帝王！
    没直接捏死荀淑，都算刘燁脾气好了。
    “陛下说笑了，不过”荀淑姿態依旧从容，接著还真的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色泽深沉，与袁崇手中那捲略有不同，袁崇那捲是墨色，而这卷竹简泛著一层淡淡的青光。
    气息虽不如袁崇那捲浩瀚，却透著一股子凌厉。
    刘燁眉头微挑。
    还真有？
    他本来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荀淑真的掏出了一卷圣人手书。
    这玩意儿难道是大白菜吗，怎么谁都能拿出一份？
    不过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荀淑双手捧起竹简，却没有像袁崇那样召唤圣人虚影，只是將竹简高举过头，朗声道：“陛下所主张的人道自强，確实令老夫佩服，然我荀家先祖有言——人性本恶！”
    最后四个字，灌注了磅礴的文气，如同惊雷般在广场上空炸响。
    “若一味顺从民意，不尊礼法，必然导致无尽爭夺和混乱，陛下以为然否？”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人性本恶，这是荀子的核心思想。
    荀子主张“隆礼重法”，认为人性本恶，必须通过礼法和教化来约束。
    这与孟子的“人性本善”形成了儒家內部的两大流派。
    而荀淑此刻搬出“人性本恶”，矛头直指刘燁“人道自强”的主张。
    如果人性本恶，那人道自强岂不是给了恶人作恶的自由？
    如果没有天命的约束，如果没有礼法的规训，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这一击，不可谓不刁钻。
    刘燁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原来如此！
    这卷竹简，不是那位至圣先师的手书，而是荀子的手书。
    荀子虽也是儒家巨擘，但其地位与至圣先师相比，终究差了一筹。
    这也是为什么荀淑没有召唤虚影，不是不想，而是召出来也没用。
    人家连圣人领域都扛住了，更何况亚圣领域。
    所以，荀淑只以思想交锋，而不是以力镇压。
    他的想法很简单，打著“学术討论”的旗號来质疑刘燁的主张。
    如果刘燁输了，他的人皇之道就会受到质疑。
    如果刘燁贏了，对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毕竟他这只是在“探討学问”。
    大汉还没有因言获罪的先例！
    刘燁自然明白荀淑打的什么算盘，可惜在这方面，对他这位拥有后世灵魂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荀子他老人家的思想，自然值得我等后辈学习。”刘燁先是肯定了荀子的思想，接著话锋一转。
    “可惜啊，你这个后辈，没学到家啊？”
    荀淑脸色微变，不明白刘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刘燁也不卖关子，继续道：“荀子说人性本恶，主张隆礼重法，这没错。
    可你是不是忘了，荀子还说过另一句话？”
    说到这，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荀淑，一字一句道：
    “荀子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此话一出，荀淑的脸色剧变。
    “这句话的意思，需要朕为你解释解释吗？”刘燁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天道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不会因为尧是圣君就存在，也不会因为桀是暴君就消亡。
    所以，人不该被动地敬畏天命，而是要主动地『制天命而用之』。”
    “朕所主张的人道自强，朕所奉行的以人载道，与荀子『制天命而用之』的主张，何其相似？”
    刘燁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如同铁锤般砸在荀淑心口。
    荀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刘燁说的是事实。
    荀子的学说，表面上是“人性本恶”、“隆礼重法”，但其根本，却是“天人相分”，即天有天的规律，人有人的作为。
    人不应该匍匐在天命之下，而应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去认识天、利用天、改造天。
    “制天命而用之”
    这才是荀子思想的精髓。
    而他荀淑，身为荀子后人，身为潁川书院院长，却只记得“人性本恶”，忘了“制天命而用之”。
    这算什么？曲解先祖？还是数典忘祖？
    “嘖嘖。”刘燁看著荀淑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嘲弄。
    “不知道荀子他老人家若是知道，自己的后人曲解他的学说，会不会气得逆流时间长河而来，一巴掌把你拍死？”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刘燁过分。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荀淑打著荀子的旗號来质疑刘燁，想以此动摇对方的执政理念，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奈何刘燁技高一筹，直接用荀子的话反將回去！
    荀淑此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观礼台上，荀彧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苦涩。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刘燁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你以为你在跟他论道，其实你早就在他的棋盘里了。
    但他作为荀家后辈，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家祖父受辱。
    这个时候，他必须得站出来了。
    只是荀彧刚要出声，一只大手直接从旁边捂住了他的嘴。